当天夜里,陆小满做了一整套准备。
他把奶奶留下的铜镜挂在门背后,黄纸符贴在保温箱里,赵九爷说了,13栋那位不是善茬,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再喊他。
"喊你的价码呢?"陆小满问。
"二锅头,"赵九爷说,"闻三口。"
"你要价能不能有点出息?"
"废话,"九爷理直气壮,"我又喝不了,只能闻。闻三口,够我使一回煞气。你要是舍得买茅台,我还能多使两回。"
陆小满在床头柜上摆了一瓶二锅头,八块五,绿瓶的,然后躺下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咚咚。
两短三长。这是外卖员的敲门暗号,跑单的人都知道,敲这个节奏,客户听着不烦,开门快。陆小满自己一天要敲八十遍。
可现在,是有人用这个节奏,敲他的门。
他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光着脚走到门后,把铜镜摘下来,凑到猫眼上。
猫眼里,楼道声控灯是灭的,一片黑。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就隔着一层门板。
陆小满把铜镜慢慢举到眼前,对着镜子,看门。
铜镜里映出来的楼道,和他肉眼看到的不一样。镜子里的楼道泛着一层青灰色,声控灯是亮的,惨绿惨绿的光,而他的门外——
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敲门声停了。
陆小满盯着铜镜,大气不敢出。三秒之后,镜子里,楼道地面上,贴着他的门缝,慢慢浮起来半张脸。
是真的从地面里浮出来的,水泥地跟水面一样,那半张脸从地里升上来,颧骨,一只眼,半个下巴,皮肤是混凝土的灰白色。
那只眼睛透过铜镜,直勾勾看着他。
然后那半张脸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水泥墙里渗出来,沙沙的,带着回音:
"骑——手……"
"你昨天晚上,进楼的时候,"
"踩到我了。"
陆小满手里的铜镜差点脱手。他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床沿上,一嗓子喊出来:"九爷!"
楼下车棚里"哐当"一声,他的电动车车灯大亮。一股黑气顺着楼梯缝就钻了上来,在他屋里凝成个虚影:短打装扮,一脸横肉,脑后还留着条辫子,往那儿一站,先冲二锅头去了。
赵九爷拧开瓶盖,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啊——"他眯着眼,一脸陶醉,"三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先干活!"陆小满喊。
门外的水泥地开始翻涌,那张脸越升越高,半个身子都从地里拔出来了,走廊的墙皮哗啦啦往下掉。赵九爷又闻了第二口,袖子一挽,虚影穿过门板出去,楼道里顿时叮咣乱响,声控灯炸了俩,整栋楼的狗都在叫。
陆小满扒着门缝看。只见楼道里黑气裹着灰气,打作一团,那张脸被赵九爷薅着头发从地里往外拽,拽出一半,又陷回去,再拽,再陷。
一条水泥胳膊猛地从地里横扫出来,直奔陆小满的腰。他来不及躲,把外卖箱往胸前一抱,箱子内侧那张褪色的平安符"腾"地亮了一层微光,水泥胳膊跟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好家伙,"赵九爷在外头喊,"你奶奶的符,还热乎着!"
"这小子根扎得深!"赵九爷喊,"是埋在地基里的!地基跟我较劲,我薅不动!"
陆小满脑子嗡的一声。
埋在地基里。
他忽然想起昨天进13栋的时候,踩着门槛那一脚。门槛石比别的高一块,他当时还趔趄了一下。
那张脸就埋在门槛底下。
"等等!"陆小满一把拉开门,冲着楼道喊,"都停!哥,大哥,脸哥!我问你一句话!"
黑气灰气都顿住了。那半张脸转过来,独眼盯着他。
"差评我认,"陆小满咽了口唾沫,"踩了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门槛底下?你生前,是这栋楼的租客吧?"
楼道里安静下来。
半晌,水泥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不阴森了,哑哑的,有点委屈:
"301。我住301。"
"五年前,二房东吴有财,涨我三倍房租。我拿不出,他带人把我东西扔出来,押金三千二,一分不退。我跟他吵,他叫人打我。我去告,没人管,群租房,连合同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想不通,喝了药。死之前我就在想,我的押金,我攒了八个月的押金,得给我妈寄回去。我妈在老家,等着这钱看病。"
"吴有财怕我死在屋里影响他出租,连夜,把我砌进了进门的门槛底下。"
"五年了,"那张脸说,"每天进进出出,全楼的人,都踩我。"
陆小满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他见过穷的,见过横的,见过被平台算法逼到闯红灯的骑手兄弟,见过发着烧还在接单的。他以为他见过的就够操蛋了。
他没想到,还有更操蛋的,埋在门槛底下。
"脸哥,"陆小满说,"你叫什么?"
"……马向阳。"
"马哥,你这单,我接了。"陆小满把铜镜往门上一挂,"阴德的账好说,你的差评,我不要你撤销,我帮你把事儿办了。"
"你押金三千二,五年,我替你要回来,连本带利。你妈那边,我替你查,钱我替你寄。至于你——"
他看了看门槛的方向。
"我让他们把你起出来,堂堂正正,入土为安。"
马向阳的半张脸浮在水泥里,独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水泥里的声音问。
陆小满想了想。
"图好评。"他说,"五星那种。"
第二天,陆小满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昨晚赵九爷和马向阳打架时在楼道里拍下的照片,连同一封实名举报信,送到了派出所,找的还是那位老警察。信里没提鬼,只提了一件事:幸福里13栋301,五年前有个叫马向阳的租客失踪,二房东吴有财说他卷东西跑了,可这个人喝了药,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栋楼。老警察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他怎么知道的。陆小满说,跑单的,什么都知道一点。
第二件,他找上了吴有财。
吴有财的办公室在村口台球厅二楼,金链子,大肚子,正翘着脚数钱。陆小满进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13栋门槛的照片。
"吴哥,"他说,"派出所今天会去13栋看看门槛石。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马向阳他妈,河北人,今年六十七,高血压。押金三千二,五年利息我不要您的,凑个整,五千,外加他妈的医药费,两万。您今天给了,这事就是民事纠纷;您不给,等门槛石撬开,就是刑事案件。"
吴有财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最近很跳啊。马向阳这名字,谁告诉你的?"
"跑单的,"陆小满说,"全城的消息,都在我们群里。"
"背后有人吧。"吴有财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小子,哥给你句实话。幸福里这摊水,比你想象的深。有些钱,是我拿;有些钱,我也是替人拿。你一个送外卖的,掺和不起。"
"吴哥,"陆小满说,"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吴有财的脸白了又红,抄起烟灰缸要砸,陆小满没躲,就看着他。
"您砸,"陆小满说,"砸完我正好躺下,工伤,误工费另算。"
吴有财的烟灰缸举了半天,放下了。
当天下午,两万五到账。陆小满当场把钱转到了马向阳母亲的卡上,卡号是马向阳自己从水泥里报出来的,开户行,河北邢台。
第三件,是晚上。派出所的人带着工具进了13栋,撬开了门槛石。
底下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陆小满没敢看,他站在楼外,仰头看着13栋黑洞洞的窗口。赵九爷的虚影蹲在他电动车顶上,闻完了今天挣的第三口二锅头。
诺基亚震了。
【差评已撤销。客户马向阳,评价变更为:五星。】
【客户留言:骑手是好人。替我给我妈捎句话,就说,儿子不孝,下辈子挣了钱,先给她看医生。】
【特殊奖励:了却地缚灵五年执念,阴德+200。】
陆小满靠着电动车,长长出了一口气,刚要笑,马向阳的声音最后一次从13栋的地底下飘出来,很轻,像隔着六层楼板的土:
"骑手兄弟,最后跟你说个事。"
"这楼里,像我这样的,还有十一个。"
"我们十二个,没一个是病死的。"
陆小满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夜风吹过幸福里,13栋立在山脚,六层的红砖楼,黑漆漆的,二到六层,十一个窗口,好像有十一个人影,正贴着玻璃,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