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进急诊,是被自己的电动车送进去的。
那天凌晨三点半,他送完一单往村里赶,路过江边大桥,桥中间不知怎么回事,车灯照出去,前面明明是一条直路,他骑了二十分钟,一抬头,还在桥中间。
"鬼打墙。"赵九爷在车座底下喊,"闭眼,别管桥栏杆,往左拐!"
陆小满一闭眼一拧把,车是拐过来了,人没拐过来,连人带车擦着桥墩飞出去,落地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个月全勤没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市一院急诊科的留观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脑门上贴着纱布。
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吊瓶,二十六七岁,口罩上面一双眼睛,眼尾有点挑,看人的眼神像手术刀,唰一下,先把你拆开看看值不值得缝。
"醒了?"护士说,"左腿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命挺大。缴费单在床头,家属来了吗?"
"没家属。"陆小满说,"我就是家属。"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回过头,盯着他看。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肩膀。
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肩膀上趴着个东西,"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陆小满顺着她的目光,僵硬地,一点一点,把头转向自己的左肩。
肩膀上趴着一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穿个红肚兜,脑袋剃得光溜溜只留一撮毛,正抱着他的脖子打瞌睡,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陆小满和那个小孩,大眼瞪小眼。
小孩醒了,看见陆小满看他,咧开嘴笑了,奶声奶气:"叔叔,你的车好快呀。"
"啊——!"
急诊科的深夜,被一声惨叫划破。陆小满从床上弹起来,扯掉了吊瓶,连着撞翻了输液架。那个红肚兜小孩被他甩出去,飘在半空,委屈地撇撇嘴,哇一声哭了。
"闭嘴!"护士低喝一声,"再喊全科室都听见了!"
陆小满把嘴闭上了,用手捂的。
护士走过来,动作麻利地把输液架扶起来,把针头收了,全程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好像每天夜班都能碰见甩飞的鬼。她处理完,拉了个凳子在陆小满床边坐下,抱起胳膊。
"我叫苏晚,"她说,"晚班的晚。说说吧,你干什么的,身上怎么会跟着个这玩意儿?"
陆小满捂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半空里哭得一抽一抽的红肚兜小孩,试探着问:"你……看得见?"
"我从小看得见。"苏晚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我有驾照,"装了二十年看不见,今天破功了,因为你太吵了。"
半小时后,陆小满坐在留观床上,把事情大致交代了。当然,他隐去了阴德提现的部分——财不外露,活人死人都得防。
苏晚听完,抱着胳膊打量他半天:"所以,你是个送外卖的,兼职,给鬼送外卖。"
"可以这么理解。"
"这孩子是13栋附近跟上的,"她看了一眼半空,那小孩哭累了,正飘在输液架顶上荡腿,"横死的小孩,没执念,就是贪玩,看车灯好看就跟着跑。回头找个路口,烧点纸玩具,哄走就行。"
陆小满看着她:"你怎么比我还专业?"
"我外婆是出马的。"苏晚面无表情,"我学医,就是为了离这些玩意儿远点。结果干了急诊科,好家伙,值夜班,死的活的都归我管。"
那个红肚兜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好奇地戳了戳陆小满兜里的诺基亚。陆小满问他叫什么,小孩歪头想了半天:"忘了。"问他怎么没的,小孩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大桥的方向:"追蝴蝶。"
苏晚翻病历的手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治疗室柜子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纸,往半空一递。小孩居然接住了,含在嘴里,冲她笑得眯起眼。
"你看得见,还喂?"陆小满压低声音。
"儿科轮转过半年,职业习惯。"苏晚面无表情,"别问。"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开了,平车推出来一个病人,直奔留观区。苏晚起身过去看单子,陆小满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瞄了一眼。
病人是个年轻男的,二十五六,穿着某大厂的文化衫,胸牌还挂在脖子上:蓝湾中心。心电图有,血压有,呼吸有,就是不醒。
"第几个了?"陆小满问。
苏晚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蓝湾中心的,"陆小满指了指那个胸牌,"我前天刚给他们楼里送过一单。这哥们儿,又是加班加的?"
"送进来的时候,人是在工位上被发现的,趴着,同事以为睡着了,喊不醒,打的120。"苏晚压低声音,"检查做了个遍,脑子没事,心脏没事,生命体征平稳,就是唤不醒。家属在外地,同事陪着来的,说他这半个月,天天凌晨四点下班。"
陆小满凑近看了看病人的脸。
印堂发暗,人中泛青。这个他不懂,但赵九爷教过他一招土办法——他掏出诺基亚,打开后置摄像头,隔着屏幕看过去。
屏幕里,病床是空的。
病人好好躺在床上,可诺基亚的镜头里,那张床上,什么都没有。
"魂不在身上。"陆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人睡着,魂跑了。"
苏晚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第一次露出点正经的表情:"你这手机,哪儿买的?"
"祖传的。"
诺基亚这时候自己震了一下。陆小满低头,黑底白字的页面跳出来:
【临时工单(特殊)】蓝湾中心B座,有游魂滞留,魂体分离超过12小时,若24小时内魂不归体,将转为"失魂症",肉身脑死亡,游魂地缚。
【是否接单?配送费:阴德150。注:本单需进入蓝湾中心B座内部。】
陆小满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苏晚。
"他魂丢在写字楼里了,"他说,"得有人去把他领回来。"
"那你去啊。"
"蓝湾中心B座,夜里门禁三层,我白天送外卖都得登记。"陆小满看着她,"你们科,是不是有病人家属探视通道?"
苏晚抱着胳膊,眯起眼睛看他:"你想干什么?"
"你带我进去,"陆小满说,"我把人给你领回来。人是你们科收的吧?治不好,算你们的医疗纠纷隐患;治好了,算你们科室奇迹。再说了——"
他指了指病床上那张年轻的脸。
"他跟我差不多年纪。你们医生护士救死扶伤,我们送外卖的,顺路,捎一个魂回来,也是顺手的事。"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换班,"她说,"地下车库,员工通道。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肩膀上的小孩薅下来塞你嘴里。"
凌晨四点十五分,陆小满穿着苏晚顺来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拎着个印着"检验科"的箱子,跟着她大摇大摆进了蓝湾中心B座。
箱子里没别的,二锅头一瓶,黄纸符三张,还有赵九爷的铜铃铛——九爷白天不能动,本体得随身带。
17层,格子间黑压压排到天亮。苏晚按陆小满教的,关了手机,只用诺基亚照明。屏幕的绿光里,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机房的嗡鸣。
工位1704旁边,1707,那个年轻人的魂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黑屏的电脑,一下一下,敲键盘。
键盘没插电。
"哥们儿,"陆小满走过去,轻声说,"下班了。"
魂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圈黑得吓人:"我周报还没写完。"
"周报我替你写,"陆小满说,"你看,我带着你们医院的医生来的,医生说,你再不回去,你们公司就要算你旷工了。"
魂愣了一下,转头看苏晚。苏晚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言简意赅:"急诊科,苏晚。你现在跟我回去,算抢救成功;你不回去,明天人事就按离职流程走,N+1都没有。"
魂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活人的表情,那种打工人特有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我关个电脑。"他说。
"关什么关,"苏晚说,"走。"
魂从椅子上站起来,乖乖跟在他们身后。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小声问:"我工位上那盆仙人球,能帮我浇一次吗?"
"你自己回去浇。"苏晚按下楼层,"活过来,自己浇。"
魂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哦",看着居然有点高兴。
电梯门合上前,陆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这层楼。
几百个工位,黑压压的。诺基亚的绿光扫过去,至少还有七八个工位上,坐着淡淡的影子,低着头,对着黑屏,一下,一下,敲着不存在的键盘。
他后背发凉,什么都没说,按了电梯。
早上六点,市一院急诊科,留观病房。
心电监护忽然响了几声,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咳了一声,睁开了眼。陪床的同事嗷一嗓子扑过去,又哭又笑地喊他的名字。
走廊里,陆小满靠着墙,把白大褂还给苏晚。诺基亚在兜里震:
【订单完成。阴德+150。】
【客户评价:五星。留言:谢谢骑手,也替我谢谢那位医生。周报我不写了,命重要。】
陆小满笑了笑,正要收手机,苏晚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陆小满,你刚才在楼里看见什么了?"
陆小满的笑顿住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告诉你我看见什么了。这个月,我们科收了六个'睡死'的,六个,全是年轻人,全都查不出毛病。"
"六个,都来自同一栋楼。"
"蓝湾中心。往生科技,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