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是周五下午找上门的。
陆小满正在村口吃盒饭，一辆黑色的Model Y无声无息滑到他跟前，车窗降下来，里头坐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
"陆小满？"男人问。
"送外卖的，"陆小满扒了口饭，"取餐报尾号。"
男人下了车，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红皮证件，打开，举到他面前。
证件上有国徽，烫金字：道教教职人员证。姓名：陈观澜。下面一行小字：正一盟威箓，乙等。
"江海道教协会，特殊事务管理处，"陈观澜说，"接到举报，你涉嫌无证从事阴阳两界经营活动。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小满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你们这也管？"
"阴阳秩序，自古有司。"陈观澜面无表情，"上车。"
车上，陈观澜一边开车一边按流程办事。他先在中控屏上点开一个App，打卡，外勤签到，定位，拍照，然后从副驾抽屉里抽出一份表格。
"《无证经营核查登记表》，"他说，"填一下。姓名，身份证号，无证经营起始日期，涉案法器清单。"
"我涉案法器就一个外卖箱。"
"外卖箱内贴有手绘符箓一张，"陈观澜头也不抬，"属法器。填上。"
陆小满填着表，忍不住问："你们道协，管天管地，还管人送外卖？"
"我们不管送外卖，"陈观澜说，"我们管的是'太阴专送'。阴阳执照，三百年一发，整个江海市，登记在册的只有一本，持有人，幸福里，周氏。"
陆小满的笔停住了。
"那是我奶奶。"
"周氏去年腊月身故，执照依规应当注销收回。"陈观澜打了一把方向，"结果上个月，系统显示执照自动继承，激活了。我们查了一个月，查到你头上。陆小满，见习阴阳骑手，从业十七天，接单二十三件，好评率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我从业八年，好评率百分之七十六。"
陆小满没敢笑，憋得很辛苦。
他是真不敢笑。道协的红头文件，他在跑单群里见人发过——去年隔壁市一个跳大神的，无照驱鬼，收了八百块，被罚了三万二，理由是"扰乱阴间市场秩序"，罚款单还是税务局代开的。
道协在江海市的分处，藏在老城区一座道观的院子里，门口挂着"民俗文化研究会"的牌子。陈观澜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两面锦旗，一面写"护佑阴阳"，一面写"先进单位"，锦旗中间贴着本月的KPI进度表，陈观澜的名字后面，画着三面小红旗。
陆小满东张西望："你们这儿，待遇怎么样？"
"底薪三千八，出外勤有补贴，抓鬼算绩效。"陈观澜给他倒了杯水，"上个月绩效被扣了，有客户投诉，说我讲话太官方。"
"投诉渠道挺全啊。"
"阴政通App，"陈观澜说，"一星，带图。"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陈观澜接了电话，听了三秒，眉头拧起来："位置发我。通知网信办，先掐流。"
挂了电话，他看了陆小满一眼："会开电动车吧？跟我出个外勤。算你将功折罪。"
事情不小。一个叫"大胆哥"的探灵主播，三百万粉丝，今天凌晨在蓝湾中心地下车库直播，直播间四十万人看着，他拍到东西了，然后人就没了信号。现在车找到了，人坐在车里，不醒，跟之前那些"睡死"的一个症状。
"地库三层，"陈观澜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所谓换衣服，就是脱了西装，换上一身藏青色道袍，叠得整整齐齐，还挂着干洗店的标签。
陆小满凑过去："你没让人扫楼吗？"
"扫了。"陈观澜说，"我的人进去两队，法阵下到三层，找不到人。魂魄定位仪显示，那主播的魂就在三层，可三层就那么点大，柱子都数得过来。"
"法阵下到三层，"陆小满说，"那三层往下呢？"
陈观澜系腰带的手停住了："地库就三层。"
"谁跟你说的？"
"物业图纸。"
陆小满笑了。
"陈道长，"他说，"我送外卖三年，蓝湾中心我跑了没有八百回也有五百回。B座地库，明面上三层，但负三层的东南角，有个卸货区，卸货区里有个货梯，货梯往下，还有半层——设备夹层，图纸不画的，施工时多挖的，偷的面积。送家具的、送服务器的都知道，就你们看图纸的不知道。"
陈观澜盯着他看了三秒。
"上车。"
晚上九点，蓝湾中心B座地下车库。
道协的人拉了警戒线，两位道士守着负三层入口。陈观澜带着陆小满绕到东南角，果然，卸货区尽头，一面墙前堆着杂物，杂物后面，一部老式货梯，按钮上的灰尘被人擦出两道指印。
货梯下行，停了。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篮球场大的空间，没灯。陈观澜掐了个诀，掌心浮起一团白光，照出去。
整个夹层，密密麻麻，摆满了服务器机柜，机柜的指示灯一明一灭，红的，绿的，在黑暗里连成一片。
机柜中间，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大胆哥，还穿着直播时的冲锋衣，盘腿坐在地上，冲着面前一台支着补光灯的手机，笑。
"家人们，"他对着手机，声音飘忽，"看见没有，这就是蓝湾中心最邪门的地方，你们看这个，看这个……"
手机早就没电了，补光灯是灭的。
他还在直播。
陈观澜上前一步，刚要掐诀，陆小满一把拽住他。
"别动，"陆小满压着嗓子，"你看那些机柜。"
白光底下，每一台机柜的出风口，都飘着一缕一缕极淡的灰气，几十台机柜，几十缕灰气，全都朝着大胆哥飘过去，钻进他的七窍。
"这不是鬼害人，"陆小满声音发紧，"这是拿人当路由器使。这些机器在从他身上过什么数据——不对，是过什么'东西'。你一动法阵，惊了场子，这些东西全灌进去，他就真成植物人了。"
陈观澜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懂这些？"
"我不懂，"陆小满说，"但我送过服务器。机房搬迁，最怕的是断电那一刻数据没走完。"
他蹲下来，从检验科箱子里摸出二锅头，拧开，凑到铜铃铛跟前。
"九爷，"他低声说，"闻一口。帮我看看，这场子的'闸'在哪儿。"
铜铃铛轻轻一晃。赵九爷的声音细若游丝，钻进陆小满耳朵：
"东南角，主柜。断它，等于拉电闸。但拉闸之前，得先把'管子'拔了——那主播身上的灰气，一根一根，都得哄回去。"
"怎么哄？"
"你干什么的？"九爷说，"送啊。"
陆小满明白了。
他掏出诺基亚，打开太阴专送，点进接单大厅，手飞快地下了一单——寄件人：大胆哥。收件人：大胆哥家。物品：他自己。
一单，寄魂回家。
【订单已受理。请骑手完成揽收。】
陆小满拎着外卖箱走过去，蹲在大胆哥面前，像平时敲开客户家门那样，放缓了声音：
"哥，你的外卖到了。"
大胆哥飘忽的眼神动了一下。
"三百万粉丝的大主播，"陆小满说，"播一晚上，打赏不少吧？平台抽一半，公会抽两成，到你手剩多少？熬一宿，图什么？回家吧，家人们等你下播呢。点了关注不迷路，下播了，明天再播。"
大胆哥对着没电的手机，愣愣地，喃喃："下播……下播了？"
"下播了。"陆小满打开外卖箱，"进来吧，我送你回家。五星好评就行。"
一缕一缕的灰气，从大胆哥七窍里退了出来，不情不愿地缩回机柜。大胆哥的魂晃了晃，化成一道白影，乖乖钻进了外卖箱。
陆小满合上箱子，转头："陈道长，拉闸！"
陈观澜一剑劈在主柜上。
整个夹层响起一声长长的、不属于人间的哀鸣，几十台机柜的指示灯同时熄灭，黑暗里，陆小满分明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叹气。
像几百个加班的人，同时合上了电脑。
凌晨两点，大胆哥在医院醒了，第一句话是：我下播了吗。
道协办公室里，陈观澜写外勤报告写到一半，把笔放下了。
"陆小满，"他说，"执照的事，我给你办个'协理员'，挂靠道协，算临时工。五险一金没有，但编制内不查你了。"
"谢了。"陆小满说，"对了，那主播的手机，道协恢复了数据吧？直播录像，给我拷一份呗。"
陈观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扔给他一个U盘。
陆小满回家，把录像拖到最后。
直播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晃得厉害，补光灯惨白。大胆哥的脸占了半个屏幕，而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机柜的阴影之间，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金丝眼镜，温文尔雅，冲着镜头，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嘘。
陆小满盯着那张脸，手慢慢凉了。
这人他认识。全江海没人不认识。新闻里三天两头出现，慈善晚宴，青年企业家，微笑得体。
往生科技创始人，霍衍。
陆小满把手机摸出来，搜了一下。
那天晚上，往生科技新品发布会，瑞士，苏黎世。霍衍本人在台上演讲，全球直播，几万人在线。
时间，跟大胆哥直播断线那一帧，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