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的人,是骑着鹤来的。
那鹤通体雪白,翅展足有丈许,从云头落下时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村民的草帽满天飞。鹤背上跳下四名仙门弟子,个个白衣胜雪、腰悬长剑,为首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脚踏一双云纹靴,落地的刹那,周身似有薄雾流转。
村民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拜见仙师——"
老者微微颔首,也不多话,一挥手:"测灵坛,搭。"
仙门弟子袖中飞出几道符纸,落地化作丈许石台,青石光润,中央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乳白色石头,莹莹生光。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有胆大的孩子想凑近看,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了回去——那可是仙家的宝贝,碰坏了,赔不起。
"凡满十六岁者,依次上前,手掌按于灵石,不得喧哗。"为首的仙门弟子朗声道,"灵根分天、地、玄、黄四品,黄品之下,皆为凡根。"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村老少,补了一句:"凡根,即与仙途无缘。测过便测过,莫要纠缠,耽误时辰。"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人群安静下来。
"天、地、玄、黄……"有人小声念着,"咱村能出个黄品就不错了。"
"黄品就能当仙人?"
"人家说了,黄品能进外门,那也算半个仙人了!"
"啧,外门……外门是不是得扫地打杂啊?"
"扫地打杂也是仙人!你见过哪个仙人扫地?"
人群里又是羡慕又是嘀咕,乱糟糟的,直到仙门弟子咳了一声,才重新安静下来。
轮到测灵的时候,凌九霄排在人群里,掌心全是汗。
柱子站在他前头,紧张得直搓手:"九霄,我、我手都在抖。"
"怕啥。"凌九霄拍拍他肩膀,"测出来是命,测不出来也是命。横竖天又塌不下来。"
"可我想当仙人啊……"
"那就当。"凌九霄咧嘴笑,"你要是测出灵根,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村请我喝酒。"
柱子被他逗笑了,紧张劲儿去了大半。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下一个!"
测灵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村西头的二牛。他哆嗦着把手按上灵石,等了半天,石头毫无反应。
"无灵根,退下。"
二牛灰溜溜地下来,他爹在人群里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测了七八个后生,竟没有一个人让灵石亮起来。村民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当口,一个泼皮无赖挤到前头,想插队抢先测,被仙门弟子一袖甩出老远,摔了个屁股墩。人群哄笑,那无赖灰溜溜爬起来,再不敢往前凑。
村长赶紧陪笑打圆场,仙门弟子却连眼皮都没抬——在他眼里,这一村人的喜怒,大约还不如他腰上那把剑值钱。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咱村风水不好?""别急,还有后生没测呢。"
"黄品下品灵根!"
忽然,石台上爆出一声惊呼。只见灵石亮起一层昏黄的光晕,虽不算亮,却实实在在亮着。
众人循声看去——是村东头王家的二狗子。
"灵根!二狗子有灵根!"
"他要去仙门当仙人了!"
王家夫妻当场就哭了,扑上来抱着儿子又哭又笑,二狗子他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骂:"死小子,你争气了啊!"仙门弟子面无表情地登记造册:"黄品下品,可入外门。三日后随队回山。"
紧接着,村长家的孙子测出了黄品中品灵根,灵石上的光晕亮了一截。村长激动得连胡须都在抖,连声道"祖宗保佑"。
"黄品中品,可入内门。"仙门弟子的语气,都客气了几分。
村长孙子挺着胸脯从石台上下来,路过人群时,特意朝几个同龄的伙伴扬了扬下巴。几个少年躲开他的目光,心里又羡又酸。
柱子是下一个。他按上灵石时手还在抖,等了半天,石头一丝光都没起。仙门弟子头也不抬:"无灵根,退下。"他下来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从凌九霄身边走过,没敢抬头。
轮到凌九霄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他大步走上石台,在仙门弟子面前站定。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肩宽背厚,随口道:"手按上去。"
凌九霄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灵石上。
冰凉。
灵石凉得像一块深冬的石头,毫无动静。
一息、两息、三息……石头依旧白惨惨的,没有半点光芒。
仙门弟子皱了皱眉:"用力按。"
凌九霄加了几分力气,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可那石头,像一块死物,纹丝不动。
"……无灵根。"仙门弟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下一个。"
凌九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长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灵根,能练出来吗?"
满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练出来?"有村民笑道,"九霄,灵根是天生天养的,哪能练出来!"
那为首的白发老者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灵根天定,命该如此。凡人,莫要痴心妄想。"
"灵根天定"四个字,像一块大石,压在凌九霄心口。
他想起了爷爷的那句话——测出什么,都是你的命。
可凭什么是命?凭什么一样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有人生来就能腾云驾雾,有人就只能一辈子弯着腰刨食?凭什么有人能被仙门供着,有人连上山的资格都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抬头,直直地看着那老者,一字一顿:"那我就不信命。"
场面,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仙门弟子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随即,一名年轻弟子嗤笑一声,随手一挥——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凌九霄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奔马撞上,整个人离地而起,被推出三丈远,重重摔在泥地里,摔了个七荤八素。
"凡人,就该安分守己。"那年轻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你力气再大,能大过天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却没人敢上前。
凌九霄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满脸。胸口火烧火燎地疼,他听见周围有人在说闲话:
"猎户家的崽子,果然没出息。"
"你看他壮得跟头牛似的,可惜了这身力气,白瞎。"
"没灵根,一辈子打猎的命。"
他一声没吭,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也不拍身上的泥,转身往人群外走。
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喊他:"九霄……"
是他从小的玩伴柱子。那少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人拽走了——他爹压着声音道:"别跟他走太近,没灵根的东西,别沾晦气。"
凌九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柱子挣脱了他爹的手,几步追上来,涨红着脸,把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里:"九霄,我……我刚才不是……"他磕磕巴巴,说不成句,"改、改天,我陪你去后山打兔子!"
凌九霄看着他,笑了:"好。等你当了仙人,可别嫌我身上的土腥味。"
"不会的!"柱子急道,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你永远是我兄弟。"
凌九霄把麦芽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大步往回走,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到村口,卖炊饼的刘婶拦住他,把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塞进他怀里:"娃,别听他们的。你是个好孩子,婶子看着你长大的,你比他们强。"
凌九霄鼻子一酸,却硬生生忍住了,咧嘴笑了笑:"婶子,谢您。"
他抱着炊饼,一步步走回村尾。
篱笆院门口,爷爷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等他。
老人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件旧棉袄抖开,披在他肩上,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回家。"
"爷爷给你煮肉。"
凌九霄的眼泪,一下子没忍住,砸在了泥土里。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白得像水,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测灵石上的冰凉,仙门弟子居高临下的眼神,村长孙子被测出灵根时全村人的欢呼,还有那句"凡人,就该安分守己"——
像一根根刺,扎在少年人的心口。
他想起爷爷磨刀的手,想起爷爷那句"测出什么,都是你的命",想起爹娘留在山腰上的那两截断弓。凭什么?他攥着被子,指节发白。凭什么猎户的儿子,生下来就只配打猎?凭什么仙门的人随手一挥就能把他掀翻在地,还叫他"安分守己"?
他偏不安分。
他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在心里一遍遍地想:不信命。我不信命。凭什么命是天定的?就算天定了,我也要把它打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是爷爷起夜了。
紧接着,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着嗓子的自语,像是爷爷在对着月光说话:
"……灵根天定。"
"当年,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凌九霄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他们是谁?
他正要竖起耳朵细听,爷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凝重:
"后山的狼,最近不对。"
"明儿,你别进山了。"
院子里的月光,忽然像是暗了一瞬。
远处,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不似野兽的嚎叫。
爷爷的脚步,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