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种冷不是吹在皮肤上的，是直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刮他的骨髓。
陆沉是被冻醒的。
眼皮黏得像糊了胶水，他咬着牙撑开一条缝，先看见头顶那根快报废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光线惨白，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断气。空气里全是福尔马林混着烂肉的味道，浓得糊嗓子，吸一口都觉得肺里黏了一层东西。
他躺在一张不锈钢停尸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脊椎冻得发麻。四周摆着一排排盖着白布的推车，整整齐齐的，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正盯着他这个活人。
陆沉没动。
他先躺了十秒，舌尖死死顶住上颚，然后猛地咬下去。疼。铁锈味的血一下子涌出来，在嘴里漫开。不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停尸间不大，六十平左右，墙上的瓷砖发黄，好几块掉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混凝土。地面湿漉漉的，积着一层浅黄色的水，倒映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踩上去准打滑。
坐直的瞬间，眼前凭空浮出一块半透明的冰蓝色面板，悬在空气里，冷冰冰的：
【副本任务：存活至清晨6:00。】
【当前时间：23:47。】
【基础属性：力量F-、敏捷F、体质F-、精神E、感知E-（注：本副本为F级，适格者体质低于最低生存线，请谨慎行事）。】
【提示：停尸间大门已锁死，请寻找出口。】
陆沉盯着面板看了三秒，等它自己消散，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牛仔裤，没换。手腕上那只黑色复古手环还在，沾着干了的汗，紧紧贴着被勒出的那道红痕。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内侧。
刻痕还在。
"小雨还在等我。"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但他自己听见了。这句话像往冰窟窿里灌了一口热水，胸口终于有了点活气。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去，开始打量四周。
门是那种老式铁门，灰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从外面锁死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像走廊里有人留了盏灯。他下床时膝盖一软，"咚"地单膝砸在地上，整条腿像被抽了筋，根本撑不住。他咬着牙扶住床沿，后背的T恤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体质F-。他这辈子没被一个字母这么赤裸裸地定义过，但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这四个字母有多沉。
靠着墙缓了十几秒，陆沉才开始仔细看。停尸床十二张，十一张盖着白布，底下的轮廓高低不平，有的还能看出胳膊腿的形状。他没急着掀，先把每张床的位置记下来，还有它们离门有多远。推车靠墙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两米左右的过道。斜对面角落里停着一辆工具车，上面散着几把生锈的手术刀、半卷发黄的绷带，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生理盐水。
就在他琢磨怎么从工具车摸到门边时，头顶的灯"啪"地闪了一下。
陆沉的目光一下子钉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床上。白布底下，靠近脚的那头，好像动了一下。不是风，这地方连一丝气流都没有。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里，眼珠一动不动。
白布平平整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小步往工具车挪。每一步都压着声音，鞋底踩在积水上，只发出极轻的"啪嗒"。他没去看那张床，而是先伸出左手，从工具车上抓起一把手术刀。刀柄冰凉，锈迹刮着掌心，但刀刃还能用。接着他又抄起那只空吊瓶，对准墙角，狠狠砸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停尸间里炸开，像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他蹲下去，从碎玻璃里挑出几片锋利的长条，仔细地塞进口袋。动作稳得出奇，像被生活割过太多次，连痛觉都磨钝了。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把手术刀横在胸前，慢慢退到墙角。
他不打算主动去掀那些白布。在摸清规则之前，多一个动作都可能要命。
但黑暗没给他留多少时间。
头顶的灯管突然剧烈闪了几下，像快死的人最后眨了眨眼，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灭了。整个停尸间被浓稠的黑吞了进去，连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也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黑暗里，听觉一下子变得异常清楚。陆沉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某根水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然后——
"刺啦——刺啦——"
金属刮过瓷砖地面的声音，从停尸间某一头传过来，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的，像有人拖着一把又重又钝的刀，在地上划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张停尸床被撞了一下，铁架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陆沉的背死死抵着墙，全身肌肉绷得像要断。手术刀的刀柄在掌心里迅速升温，刀锋贴着小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上面。
"刺啦——"
又近了几米。
他咬紧牙关，把呼吸压到最低，像从喉咙里一丝一丝往外抽。口袋里碎玻璃贴着大腿外侧，锋利的一端正隔着布料磨他的皮肤。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那东西停了。
就在他正前方，大概三米的地方。
"刺啦"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偏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