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顺着楼梯往上摸，刚踩了不到十级台阶，就撞见了活人。
一楼药房门口，一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正背靠着翻倒的柜台，手里抡着一根硬生生从墙里抠出来的铁管，跟两团灰扑扑的影子死磕。这人简直是个血葫芦，T恤被撕成了一条条破布挂在身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洇出两道暗红的印子。
那两只怨灵一左一右悬在半空，下半身是一团散不开的浓雾，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男人手里的铁管抡得呼呼作响，每次挥过去，那两团灰雾就“嘶”地往后飘开半米，可铁管太钝，打上去就像打在棉花上，根本破不了防，只能硬扛。
陆沉没急着冲上去。他蹲在楼梯拐角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死死盯了三秒。
就这三秒，他看清了两件事。第一，这男人是个狠角色，爆发力和反应速度甩他好几条街。第二，这人快撑不住了。他挥铁管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气声粗得像拉破的风箱，肩膀上那道从脖子拉到胸口的抓伤皮肉外翻，连里面的白筋都露出来了。再拖半分钟，他绝对会被这两只鬼活活耗死。
陆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火把，火苗已经缩成了一丁点，随时会灭。他扭头扫了一眼走廊，左手边五步外有扇破窗户，上面还挂着半截灰扑扑的厚窗帘。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一把扯下窗帘，三两下死死缠在消防斧的斧柄上，拧开酒精瓶，把剩下的半瓶全浇了上去。
火柴一划，“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半尺高，比刚才那火把旺了十倍。火光把陆沉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来扭去。
他不再犹豫，从拐角后猛地窜了出去。
火光先一步逼了过去。一只怨灵正扑向王虎的左肋，被这团刺眼的火光一照，整个灰雾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烟，硬生生横移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陆沉抡起斧头横扫，火焰划出一道弧线，逼得另一只也往后退开。
“给老子死——！”
王虎眼尖，一把抓住这个空当，浑身肌肉猛地一绷，手臂上青筋暴起，铁管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退开的那只怨灵头上。这一下砸了个正着。那团灰雾剧烈扭曲起来，像被搅碎的水中倒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砰”地散成一股黑烟，凭空消失了。
剩下的一只见势不妙，掉头就往走廊深处飘。陆沉没追，反手把斧头掷了出去。斧头裹着火焰在空中翻滚，正中那怨灵的后背。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体像一张被点燃的纸，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了一缕烟。
斧头掉在地上，火苗跳了两下，渐渐暗了下去。
王虎一屁股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后背死死靠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抬头看向陆沉。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杀意还没散干净，嘴角却已经咧开了。
“谢了兄弟。”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差他妈点就交代了。我叫王虎，退伍的，刚进来没半小时。”
他伸出右拳，悬在半空，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陆沉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消防斧，用自己的左手跟那只血淋淋的拳头碰了碰。
“陆沉。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操，你这身板——”王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满纱布的右手和瘦削的肩胛上停了一瞬，“胆子倒是不小。刚才你要不出现，我这条命就撂这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但硬是挺直了腰。一米八五的个头，寸头，脖子上有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旧疤。明明已经累得打晃，他还是朝陆沉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以后我罩你。”
陆沉没接“罩”这个字。他只是把消防斧握得更紧了些，转过身，目光扫向走廊两端的黑暗，淡淡道：“先活到天亮再说。”
王虎也不恼，弯腰捡起那根铁管，在手里掂了掂，皱眉道：“铁家伙太钝，打不死那些东西。我看你刚才那斧子沾了火，一下子就把那鬼东西烧没了。火是个宝贝，得省着用。”
“酒精用完了。”陆沉说，“只剩不到半瓶水。”
“那也比没有强。”王虎把铁管别在腰间，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我进来的时候在二楼病房区，一路杀下来的。这里所有病房的门都从外面锁着，里面……好像关过活人。”他的语气沉了沉，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很多床上有血，墙上还有抓痕，但人全没了。”
陆沉瞳孔微缩。停尸间门上的那行字又浮现在脑海里——“他们不该被留在这里。”
“你看到过尸体吗？”他问。
“没有。”王虎摇头，“一具都没有。但那股味儿，楼上是真他妈重，像死了几十个人的停尸房被烤过一遍。”
陆沉沉默了一息，然后朝走廊一侧抬了抬下巴：“院长办公室。”
“什么？”
“这地方既然叫疯人院，院长办公室大概率是核心区域。任务只要求存活到清晨六点，但没说不能提前找到出口。留在这里被动防守，不如主动摸清楚这栋楼的布局。”
王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有点意思。行，我跟你走。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刚迈出药房门口，头顶的广播突然炸响。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爆音，像有人把话筒戳进了湿滑的喉咙里。然后，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尖锐、疯癫、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病人们——查房时间到了——院长要见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那声音像是从几十个扩音器里同时挤出来的，在整栋楼的每条走廊、每间病房里反复回荡。陆沉感觉自己的鼓膜像被一根针反复穿刺。
紧接着，整栋楼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所有紧闭的病房门同时“砰砰”作响，铁门上的观察窗像活过来一样剧烈震颤，仿佛有无数只手从里面疯狂地拍打撞击，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虎脸色骤变，铁管已经握在手里。他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疯狂闪烁的灯光中撞在一起，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