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外围比接引区安静许多。
黑金色的古木遮住大半天光,树冠层层叠叠,枝叶之间偶尔有细碎灵光游过。林下灵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越往深处,雾色越浓。
九州宗弟子已经在外围清出一片临时落脚之地。
有人探查附近灵兽痕迹。
有人沿着古林边缘布下示警阵。
还有两名弟子在不远处发现了一眼灵泉,正蹲在泉边确认其中是否混有虚境中特有的异息。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看上去如此。
翎九州独自站在一株古木下。
没有再开启覆弈。
连续三次窥见命线之后,识海深处的刺痛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不严重。
却持续存在。
像有什么细小的裂隙留在那里,只要她稍稍触碰,便会重新疼起来。
她不打算继续试。
未知的力量最忌讳的就是因为一时好奇反复消耗。
在弄清这种能力真正的代价之前,她不会拿自己的神魂做无意义的尝试。
翎九州垂眸。
脑海中却已经将进入虚境以来发生的一切重新排列了一遍。
第一。
她看见的金线会随人的选择改变。
第二。
命线断裂,极大概率意味着死亡。
第三。
普通人的死亡并非固定,只要改变选择,断裂的那条线就可能消失。
第四。
她没有其他分支。
无论选择哪条路,唯一的命线最后都会重新折回虚境深处。
第五。
那条命线外,有东西在固定它。
不是看不见第二种结果。
而是第二种结果根本不被允许存在。
翎九州抬起眼。
林间风过。
不远处一片黑金树叶轻轻摇晃。
如果命本来可以改变。
为什么她的不能?
因为圣女身份?
因为所谓天命?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人,也许能让她看到一点东西。
翎九州抬手。
袖中一枚白玉传讯印落入掌心。
九州宗圣女进入虚境后,宗门会保留一条极为有限的传讯通道。
只能传递简短消息。
且每次开启都会消耗不小灵力。
通常只有遇到重大异常时才会使用。
她指尖停在玉印上方。
没有立刻注入灵力。
如果直接问:
“若我看见自己的命数尽头是死,该怎么办?”
太蠢。
她甚至不知道玄极是否知道覆弈存在。
更不知道那两个“祭品”意味着什么。
越少的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手里的信息才越值钱。
翎九州思索片刻。
随后,指尖落下。
一点灵光没入玉印。
白玉表面逐渐浮起淡淡云纹。
片刻之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九州?”
是玄极。
声音比在试炼台时略显遥远,却依旧平稳。
“可是虚境有变?”
翎九州垂眼看着掌心玉印。
“暂未发现大异。”
对面停顿了一瞬。
玄极随即问:
“你可受伤?”
翎九州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静了一息。
“没有。”
“那便好。”
玄极声音明显缓和。
“刚入虚境,不必急于深探。此次异象比往届更重,谨慎些总没有错。”
很正常。
没有一点不对。
如果只听这些话,任何人都会认为玄极只是一个担心后辈的长者。
翎九州也是这样听了百年。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印边缘。
“弟子有一事不解。”
“说。”
“方才入林时,弟子见一名修士气机有异。”
她语气平静。
“似有死兆。”
玄极没有打断。
翎九州继续道:
“若明知前路有死局,应当如何?”
玉印另一端短暂安静。
随后。
玄极道:
“既知是险,自当避之。”
翎九州眼神没有变化。
“若避不开呢?”
“何意?”
“若换一条路,还是死。”
“停下,也是死。”
“退回去,仍是死。”
她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假设。
“若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是同一个结果。”
“又该如何?”
这一次。
玄极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古林间很安静。
只有远处弟子走动时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翎九州耐心等着。
良久。
玄极的声音重新传来。
“世间没有真正一成不变的命。”
翎九州眸光轻动。
没有接话。
玄极继续道:
“修士之所以修行,本就是与寿元争,与灾劫争,与天地万物争。”
“若命数当真一笔写死,修行也便没有意义了。”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和她刚刚验证出的结果一致。
普通人的命确实可以改变。
翎九州问:
“既如此,为何还有改不了的死局?”
玄极轻叹了一声。
“九州,你看得太窄了。”
翎九州安静听着。
“一个人的命,是命。”
“千百人的因果,也是命。”
“一地兴衰,是势。”
“一宗存亡,是势。”
“若一人的变化牵动百人千人,又该如何?”
翎九州低声道:
“所以个人之命,应当让于大势?”
“不是让。”
玄极语气依旧温和。
“是不可只看一处。”
“你今日若救下一人,却因此让十人入死局,你救还是不救?”
翎九州没有回答。
玄极道:
“你若只看见眼前那一条死路,便认定它必然是错的,也可能反而误入更大的局中。”
“天命自有其理。”
“不可因一时所见,强改大势。”
最后几个字很轻。
却让翎九州想起了虚境开启之前。
白玉试炼台上。
玄极也说过一句。
莫逆大势。
她眼睫微垂。
“若被舍弃的只有一个人呢?”
玉印另一端又静了一瞬。
“什么?”
翎九州道:
“若所有代价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死,其他人活。”
“他是否就应该接受?”
这是她第一次将问题真正推近自己。
依然没有提圣女。
依然没有提命线。
更没有提祭品。
玄极似乎笑了一下。
很淡。
带着一种面对年轻人执拗问题时的无奈。
“九州。”
“九州之大,每日都有人生,也每日都有人死。”
“修士争道,凡人逢灾,城池兴亡,宗门更替。”
“天地运转从来不会询问每一个人愿不愿意。”
翎九州问:
“所以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玄极声音依旧平和。
“只是众生行于天地,本就不可能事事由己。”
“若事事只以自己愿不愿意为准,那这世间也不会有责任二字。”
责任。
翎九州看着掌心的玉印。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词之一。
圣女责任。
宗门责任。
九州责任。
玄极教她最多的,也是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若命数已经定下,便不该改?”
“不。”
玄极回答得很快。
“我说过,命不是不能改。”
“那是什么?”
“是不能只因为你想改,就认定它一定错。”
玉印中的声音沉稳而苍老。
“修行之人最忌执念。”
“你看到死,便只想避死。”
“看到失,便只想求得。”
“如此一来,反而容易被眼前得失蒙住心。”
“真正该看的,是这一变之后,整个局势会如何。”
整个局势。
翎九州没有说话。
玄极却忽然问:
“你今日为何忽然想到这些?”
问题终于回到她身上。
翎九州神色未变。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入境之后,弟子见了几道气机。”
“其中有人死气很重。”
她顿了顿。
“只是有所感。”
“死气?”
玄极似乎有些在意。
“你何时学了观气之术?”
“并非术法。”
翎九州语气平静。
“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这句话不算假。
覆弈究竟是什么,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玄极也没有继续逼问。
“虚境之中幻象、气运、因果交杂。”
“你本就天命重,感知比旁人敏锐也不奇怪。”
“但不要因为一时异象乱了心境。”
他停顿一下。
“你是圣女。”
“更该守心。”
翎九州垂眸。
“弟子明白。”
“若再有异常,及时传讯。”
“是。”
白玉上的云纹渐渐暗下。
玄极的气息消失。
传讯结束。
翎九州却没有立即收起玉印。
她仍然站在树下。
很久没有动。
玄极刚才的话有问题吗?
没有。
至少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成立。
命不是不能改。
个人选择不能只看眼前。
强行改变一处因果可能牵动更大的结果。
修士也不可能事事由己。
这都是一个活了漫长岁月、见过无数宗门兴亡的人应该有的判断。
甚至可以说——
很稳妥。
可翎九州想到的却不是这些。
她的问题是:
如果一个人的命无论怎样选择都只有死亡,该怎么办?
玄极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问过一件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
他没有问:
是不是中了诅咒。
是不是碰了禁制。
是不是误入阵法。
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也没有说:
先查清楚再谈。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强改。
翎九州低头看着已经彻底黯淡的玉印。
或许只是因为玄极相信大势。
或许只是因为他活得太久,早已见惯生死。
这些都可以解释。
她没有证据证明更多。
所以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认定一个照看了自己百年的长者另有图谋。
但有些东西。
一旦注意到了。
就不能再当作没有发生。
莫逆大势。
天命自有其理。
众生行于天地,本就不可能事事由己。
翎九州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不评价。
也不判断。
只是记住。
“圣女。”
不远处,一名弟子走过来。
“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翎九州收起玉印。
“说。”
“古林往东两里有一道裂谷,路不好走,但灵气很淡,暂时没发现灵兽。”
“西面则有一条旧路,沿途有灵药痕迹。”
“其他宗门大多已经往西面去了。”
那弟子顿了一下。
“我们是否也走西面?”
很合理的建议。
有人走过。
有灵药。
路线清晰。
风险也更容易判断。
无论怎么看,西面都是现在最正常的选择。
翎九州却看向东侧。
两里之外。
古林枝叶极密。
几乎没有人往那个方向走。
那条裂谷既没有明显机缘,也没有值得争夺的资源。
去那里,在常规判断下没有任何必要。
第3章的时候,她试过左。
试过右。
试过停下。
可那些偏离都仍在合理路线之内。
如果那条命线只是根据她最可能的行动进行变化,结果自然不够说明什么。
她需要更明确一点。
更没有理由一点。
甚至——
故意违背眼前最合理的选择。
“走东面。”
那弟子明显愣住。
“东面?”
“嗯。”
“可是那里目前没有发现机缘,而且地势……”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弟子失言。”
翎九州没有责怪。
“西面有多少宗门?”
“至少七宗。”
“东面呢?”
“目前……没有。”
“那便东面。”
她没有解释。
九州宗弟子虽然不解,却很快开始收拢营地。
翎九州转身。
看向那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古林深处。
玄极的话可以有无数种解释。
她暂时不需要猜。
既然问不出答案。
那便自己试。
她想知道。
如果真的存在某种东西,非要让她走向那个固定终点——
那么当她故意不往命里走的时候。
它会怎么做。
翎九州迈入东侧古林。
月白裙摆掠过黑金落叶。
一步。
两步。
没有回头。
她想看看,命会拿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