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古林比想象中更安静。
越往里走,四周的灵气越淡。
黑金色树木一株接一株立在雾里,树干粗壮,根系裸露在地面,像无数沉睡已久的巨兽伏在土层之下。脚下堆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只有极轻的碎响。
没有灵药。
没有遗迹。
甚至连灵兽留下的气息都很少。
这是一条很明显的“无用之路”。
至少对进入虚境争夺机缘的人而言如此。
九州宗弟子跟在翎九州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圣女。”
翎九州没有停。
“说。”
那弟子看了一眼四周。
“此处灵气稀薄,沿途也没有灵物痕迹。”
“再往里,似乎只会更荒。”
翎九州淡淡道:
“我知道。”
那人怔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本以为圣女是判断此处另有隐藏机缘。
可听这语气——
她显然清楚这里什么都没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
没人知道。
也没人再问。
翎九州继续向前。
她本就不是为了机缘来的。
她要验证的,是另一件事。
走出约莫两里。
身后的古林已经彻底遮住来路。
翎九州脚步略缓。
她将感知收拢。
灵力压低。
神识向外一点点贴近虚境中那层若有若无的金色规则。
识海深处,很快传来熟悉的刺痛。
比第一次主动开启覆弈时顺利许多。
眼底淡金纹路无声浮现。
四周景象并未完全消失。
只是每个人脚下,都开始延伸出不同的金色细线。
翎九州先看其他人。
和她预料的一样。
因为改变路线,原本通往西侧、中路的许多命线已经彻底黯淡。
新的分支穿入东侧古林。
有些向北。
有些向南。
还有几道延伸到更深处后再次分裂。
他们是真的改变了未来。
不是表面换了路,命数仍旧停在原处。
翎九州垂眼。
看向自己。
那条唯一的线依然存在。
它确实因为她向东移动而发生了偏转。
可只是近处弯了一下。
再往前。
便重新折回原来的方向。
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
无论她将中段扯向哪里,两端始终固定。
翎九州看了一会儿。
收起覆弈。
还不够。
这里虽然无人来。
但东侧古林本就可能与虚境深处相通。
如果不同路线最终汇聚到同一区域,也不算异常。
她忽然停下。
后方众人随之止步。
“改向。”
一名弟子问:
“往哪边?”
翎九州抬眼看向北面。
那里树木明显更加密集。
没有路。
也没有任何可见灵力波动。
“向北。”
众人都愣了一下。
“北面?”
“嗯。”
“可是那边没有路。”
翎九州神色不变。
“那便开一条。”
没有人再问。
两名弟子率先上前。
剑光掠过。
横生的枝条被斩落。
众人不再沿着任何天然小径,而是直接穿林向北。
这一次。
翎九州故意让队伍保持最笔直的方向。
不追灵气。
不避荒地。
也不根据地形选择更容易通过的位置。
她甚至让最前方的弟子每隔百丈就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指北标记。
一道。
两道。
十道。
古林越来越深。
周围景象也越来越相似。
黑金树干。
低矮灌木。
贴地灵雾。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半个时辰后。
翎九州忽然停下。
前方负责开路的弟子回头。
“圣女?”
她没有回答。
只看向左侧一株古树。
树干中央,有一道极新的剑痕。
简单的三角形。
尖角正对北方。
所有人都认得。
那是他们方才留下的标记。
空气忽然安静。
“怎么会……”
一名弟子皱眉。
“我们绕回来了?”
“不可能。”
另一人立刻反驳。
“这一路没有转向。”
“我一直在校正方位。”
有人走到树边检查。
剑痕很新。
周围还有不久前被踩过的落叶。
确实是他们自己的痕迹。
“迷阵?”
有人低声道。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虚境里从不缺古阵。
尤其这种看似毫无价值的荒林,藏着一座天然迷阵并不奇怪。
翎九州没有说话。
她同样首先考虑这一点。
“都停下。”
众人原地戒备。
翎九州走到那株树前。
手指从剑痕旁轻轻划过。
神识扩散。
土层。
树根。
灵雾。
周围百丈之内没有明显阵纹。
她继续向外。
三百丈。
五百丈。
依旧没有阵法灵力循环。
如果这里真是一座能同时欺骗数十名修士方向感的高阶迷阵,不可能完全没有力量流动。
翎九州抬头。
“谁一路负责辨位?”
一名弟子上前。
“弟子。”
“可曾失神?”
“没有。”
“神识有没有被扰乱?”
“也没有。”
“灵器呢?”
那弟子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指针仍旧稳稳指着北方。
“未见异常。”
翎九州看了一眼。
“继续。”
众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更谨慎。
为了排除人为转向,翎九州让两名弟子分别负责左右两侧。
一人只看罗盘。
一人只看前方标记。
谁都不能擅自调整路线。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
前方忽然有人停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又是一株树。
又是一道剑痕。
三角形。
尖角朝北。
而且——
是他们第二次出发之后才留下的那一道。
“真是迷阵。”
有人声音发沉。
翎九州却看着罗盘。
指针仍旧指北。
如果他们真的绕了一圈。
罗盘不可能始终没有变化。
除非——
这里改变的不是人的方向。
而是空间。
这个念头浮现时,翎九州没有立即接受。
仍然可以验证。
“你。”
她指向一名弟子。
“闭眼。”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向北走。”
另一人负责牵引他保持方向。
众人留在原地。
那名弟子闭着眼一路向前。
数十丈。
百丈。
逐渐消失在树影里。
翎九州神识始终锁定他。
没有转弯。
没有停顿。
没有任何异常。
片刻后——
右侧传来脚步声。
那名弟子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回来。
睁眼之后,自己也怔在原地。
“我……”
“我一直在往前。”
没有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普通方向错乱。
翎九州抬头看向林顶。
黑金枝叶交织。
淡金色天空从缝隙间露出。
一切都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忽然道:
“所有人原地等候。”
众人一愣。
“圣女?”
“我一个人往前。”
“不可。”
有人立刻道。
“此地空间异常,圣女独自——”
翎九州看向他。
那人声音顿住。
她没有斥责。
只道:
“我不走远。”
“你们留在这里。”
“若半刻钟后我没有回来,便按原路退。”
众人只能应下。
翎九州独自向北。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跟随。
她没有沿树木缝隙行走。
而是始终以远处一块露出林顶的黑色山石作为参照。
一步。
两步。
数百步。
没有异常。
她停下。
开启覆弈。
那条唯一的命线重新出现。
近处明显向北拉长。
但再远一些。
依旧弯向东南。
命线周围的金色锁环比此前更明显了一点。
翎九州没有继续向北。
忽然转身。
向西。
这一次。
她几乎与命线最终方向完全相反。
走出不足百丈。
前方灵雾忽然变浓。
起初只到脚踝。
转眼便漫到腰间。
再往前十余步。
原本稀薄柔和的雾气竟像凝成了实质。
神识探入其中,立即受到某种阻滞。
翎九州停下。
往南。
灵雾没有追来。
可才走不到半里。
前方地面忽然传来轻微裂响。
咔。
一道细缝从落叶下面蔓延出来。
随后迅速扩张。
轰!
大片土层向下塌陷。
一道宽约数十丈的裂谷毫无征兆地横在前方。
翎九州站在崖边。
低头看了一眼。
底下没有灵兽。
没有阵法。
只有翻涌不息的灰色气流。
她向左。
裂谷向左延伸。
向右。
同样望不到尽头。
像专门横在她面前的一堵墙。
翎九州神色不变。
脚下一点。
直接御空而起。
既然地面不能走。
那就不走地面。
可她刚离地数丈。
头顶天空忽然一沉。
没有雷。
没有术法。
只有一股极重的压迫从上方落下。
像整个虚境的空气骤然变重。
翎九州衣袂猛地向下。
身形被压回地面。
落地时,她向后退了半步。
抬头。
天空依旧淡金。
看不见任何攻击来源。
她没有再次御空。
只是转向东南。
一步。
两步。
原本浓得近乎凝固的灵雾迅速变淡。
那股天穹压制也随之消失。
甚至横在侧方的裂谷,在她沿东南走出一段距离后,前方很快出现了一处天然收窄点。
足以轻易通过。
翎九州停住。
眼神彻底静了下来。
一次可以是巧合。
两次可以是虚境环境变化。
三次、四次。
仍然可以找解释。
但如果每一次异常都恰好发生在她远离某个方向的时候——
那就不是自然。
她再次开启覆弈。
刺痛随之而来。
金色命线出现。
这一次。
翎九州没有看终点。
只盯着命线周围的锁环。
她向西迈出一步。
其中一圈金纹亮了一下。
非常轻。
下一刻。
西侧灵雾开始迅速聚拢。
她停下。
金纹变暗。
灵雾也随之停滞。
向北。
第二道锁环泛起微光。
远处林木之间,原本平静的空间忽然出现轻微扭曲。
退回。
扭曲消失。
翎九州站在原地。
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二者之间的顺序。
不是危险出现。
所以命线改变。
而是——
她偏了。
锁环亮起。
然后现实才开始变化。
她缓缓闭了一下眼。
足够了。
不需要再试。
继续下去只会增加覆弈反噬。
而且没有更多价值。
翎九州收起金纹。
沿着来路返回。
半刻钟后。
九州宗弟子重新看见她。
“圣女。”
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有发现?”
翎九州只道:
“此处空间不稳。”
“退回。”
没人怀疑。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亲眼见过。
众人很快按照原路线后撤。
但奇怪的是——
回程极其顺利。
没有循环。
没有灵雾阻路。
没有裂谷突然出现。
此前怎么看都无法离开的古林,此刻安静得甚至显得有些普通。
不到半个时辰。
他们便重新回到了东侧入口附近。
一名弟子回头看了一眼。
神情古怪。
“方才莫非真只是虚境空间潮汐?”
没人知道。
翎九州也没有解释。
她重新看向虚境深处。
那里依旧看不见所谓祭位。
也看不到她的命线。
但她已经不需要再看,也知道那个方向在哪。
方才她向西。
西面便起迷雾。
向北。
北面空间扭曲。
想越过裂谷。
天穹便压她落地。
只有顺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
所有异常都会安静下来。
它没有控制她的手脚。
也没有改变她的意识。
她依旧可以说“不”。
可以转身。
可以选别的方向。
只是每当这个选择偏离得足够远。
现实就会一点点变化。
直到所谓“正确的路”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翎九州看着远处。
忽然觉得玄极那句话很有意思。
天命自有其理。
不可强改大势。
她以前以为所谓天命,是告诉一个人未来会发生什么。
如今看来。
至少她的不是。
命数并不是在等她走过去。
它在把她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