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第二次站在国贸三期楼下的时候，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她把那双花了三百八十块买的小羊皮高跟鞋换上，站在写字楼门口的旋转门前深呼吸了三下。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职场人的样子了——只要忽略掉那只廉价的帆布托特包和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衬衫。
翎度的办公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开放式的工位上坐着几十号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电脑皱眉，还有几个人围在白板前面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空气里飘着咖啡味和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海报和创意简报，整个空间充满了某种紧绷又活跃的气息。
苏晚棠被前台带到了一间更大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东三环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会议桌上的玻璃杯闪闪发光。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脚边，挺直了背。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林岚，还是那身白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她冲苏晚棠点了点头，坐到会议桌的另一侧。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昨天见过的王副总监，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练，一看就是高层。
苏晚棠正准备站起来打招呼，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站起来。
因为走进来的那个人，她认得。
深灰色大衣换成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他的眼神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苏晚棠身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好像完全不记得昨天在地铁站发生过什么。
当然，也可能他真的不记得了。
“人到齐了，”林岚开口，“这位是我们创意部总监，顾霁寒。”
苏晚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创意部总监。昨天在地铁站帮她拉箱子的那个人，是翎度的创意部总监。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资料，生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面试正式开始。黑框眼镜女人——后来苏晚棠才知道她是人力总监，姓吴——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自我介绍、职业规划、为什么选择广告行业。这些问题苏晚棠早有准备，答得还算流畅。王副总监接着问了一些专业问题，她也一一应对，虽然算不上惊艳，但至少没有卡壳。
然后是顾霁寒。
他从面试开始就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目光淡淡地落在苏晚棠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商品。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进翎度？”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林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王副总监低下头假装在看简历，人力吴总推了推眼镜。
苏晚棠愣了一下，很快稳住了心神。她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面经——这种问题不是真的要你证明自己，而是要看你的反应速度和抗压能力。
“我的履历确实比不上名校毕业的候选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我有两点优势。第一，我对消费者的洞察比较敏感，大学期间我做的几个获奖案例都是从真实生活场景切入的；第二，我学习能力很强，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可以掌握任何我需要掌握的技能。”
顾霁寒放下钢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嗤之以鼻”的表情。
“你对消费者洞察敏感？”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那你告诉我，一个从来没有来过北京的二本毕业生，凭什么说自己能洞察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年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视着顾霁寒的眼睛。
“洞察不一定需要亲身经历，”她说，“观察、阅读、共情，都是获取洞察的方式。我没有在北京生活过，但我知道早高峰的地铁有多挤，因为我今天早上就是从芍药居站挤过来的。我也知道在北京租房有多贵，因为我住在天通苑的隔断间里，月租一千八。”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我不认为‘本地经验’是做好创意的必要条件。好的创意人，应该有能力理解任何一种人群的生活。”
又是一阵沉默。
林岚放下了咖啡杯，嘴角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王副总监抬起头看了苏晚棠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人力吴总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顾霁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创意部不需要打辩论赛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苏晚棠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对是错，也不知道顾霁寒那句“不需要打辩论赛的人”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只是单纯的评价？
林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站起来，对苏晚棠说：“你先回去等通知吧，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告诉你。”
苏晚棠点点头，机械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托特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岚忽然叫住了她。
“刚才那段话说得不错。”
苏晚棠回过头，看见林岚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但是，”林岚接着说，“顾霁寒这个人不吃这一套。如果你想在他手下活下去，光靠嘴是不够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在苏晚棠心里扎下了根。
她走出翎度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三月的北京天黑得还是很早，国贸的写字楼陆续亮起了灯。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十五层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没有说实话。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今天的面试到底算好还是算坏。她怼了创意部总监，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搞砸。林岚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还有希望。
她沿着建国路慢慢走着，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弯腰揉了揉脚踝，忽然看见自己的帆布托特包侧面破了一个小口子——大概是刚才在地铁上被人挤破的。
苏晚棠站在三月的风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来北京四天了，面试了一家顶级广告公司，怼了创意部总监，脚被高跟鞋磨出了水泡，包也破了。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三百块，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她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公交车来了，她跟着人群挤了上去。车厢里依然拥挤，依然充斥着各种气味。她抓着吊环，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着，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苏晚棠，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剩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