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结果的这一周,是苏晚棠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邮箱里只有淘宝促销和银行账单。她把翎度的招聘页面刷新了不下五十次,状态栏始终停留在“面试已结束”五个字上,像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红绿灯。
合租屋里的另外三个室友看出了她的焦虑。住她隔壁的许之衡是个程序员,在望京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晚上十一点才能到家。他有一次看见苏晚棠半夜还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发呆,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说了一句:“别急,好事多磨。”
另一个室友陈舟是房产中介,嘴皮子很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敲苏晚棠的门喊一句:“妹子,今天肯定有消息!”然后笑嘻嘻地走了。第三个室友罗一帆是个考研党,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书,存在感极低,偶尔在厨房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
苏晚棠觉得,自己能在北京活下来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遇到了这三个还算不错的室友。至少他们没有嫌弃她半夜用洗衣机,也没有抱怨她把客厅的公共区域堆满了东西。
到了第五天,苏晚棠终于忍不住了。
她翻出翎度前台留给她的名片,拨通了人力部门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态度礼貌但疏离,告诉她“结果还在审批中,请耐心等待”。苏晚棠说了声谢谢,挂掉电话之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第六天,依然没有消息。
第七天的下午,苏晚棠的手机终于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心跳加速——是翎度的人力部门。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您好,我是苏晚棠。”
“苏小姐你好,这里是翎度人力资源部。关于您上周的面试结果,我们已经有了最终的结论。”
对方停顿了一下。
苏晚棠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的条件暂时不符合我们目前的岗位需求。感谢您对翎度的关注,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客套话,但苏晚棠已经听不清了。她机械地应了几声“好的”“谢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远处工地施工的噪音。她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映出她有些发怔的脸。
被拒绝了。
意料之中,但还是很难受。
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道裂缝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填平、被遗忘。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妈妈发来的问候,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你好,我是翎度策略部林岚。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国贸三期楼下咖啡馆见。”
苏晚棠一下子坐了起来。
林岚?她为什么要见我?
她反复看了三遍那条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跳从刚才的低谷猛地窜了上来,混杂着疑惑和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
晚上六点五十分,苏晚棠准时出现在了国贸三期楼下的咖啡馆里。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甚至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尽管她的口红只有一支,还是大一那年打折买的。
林岚比她晚到了五分钟。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肩上挎着一个大号的托特包,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抽身出来。她点了杯美式,苏晚棠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人力那边给你打电话了吧?”林岚开门见山。
苏晚棠点点头,垂下眼睛:“嗯,说我条件不符合。”
“他们说的是事实,”林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学历背景确实不够亮眼,作品集也比较单薄,和同期面试的其他候选人相比,没有明显的竞争优势。”
这些话从林岚嘴里说出来,比从人力那里听到的官方措辞更让人难受。但苏晚棠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林岚放下杯子,看着她,“我看过你的笔试答卷。你在策略分析那道题上的思路,比其他几个候选人都要清晰。而且你面试那天说的那段话——关于洞察的那段——我记住了。”
苏晚棠抬起头,对上林岚的目光。
“翎度的创意部是顾霁寒说了算,他不点头,谁也没办法把你塞进去。”林岚顿了顿,“但策略部是我说了算。”
苏晚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策略部目前有一个实习生的名额,为期三个月。没有工资,没有转正承诺,能不能留下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林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要是愿意,下周一来报到。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苏晚棠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林岚的话,连忙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断您……我是说,我愿意。”
林岚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没有工资,没有社保,每天的通勤费用你自己承担,加班是常态,挨骂是家常便饭。你确定你能扛得住?”
“我能。”
这一次,苏晚棠的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
林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苏晚棠面前。“周一早上九点,到三十五层前台报到,报我的名字。”
苏晚棠接过那张名片,指尖微微颤抖。名片上是林岚的名字和职位——策略部副总监。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进包里,像是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还有一件事,”林岚站起来,拎起托特包,“顾霁寒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干涉策略部的用人决定,但你最好别在他的眼皮底下出错。他不是针对你,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苏晚棠点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岚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等你真正跟他共事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林岚转身走出了咖啡馆。驼色风衣的下摆在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被门外的喧嚣吞没。
苏晚棠坐在原位,把那杯柠檬水喝完,又坐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找到工作了。”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咖啡馆里播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轻柔,歌词她听不太懂。窗外的国贸灯火通明,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刚刚拿到人生第一份实习机会的二十二岁女孩。
但没关系。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苏晚棠睁开眼睛,结了账,走出咖啡馆。三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寒意,但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2019年3月8日,北京,新的开始。”
然后她收起手机,大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