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回到天通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从国贸到天通苑，地铁五号线坐到终点站，再换乘一趟公交，全程大约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往返，一个月的地铁费大概要两百块左右。加上房租一千八，吃饭省着点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下来至少要两千九百块。
而她现在的收入是——零。
林岚说得没错，这份实习没有工资。没有工资意味着她必须在这三个月内花光身上仅剩的两千三百块，外加她爸塞给她的那五千块。一共七千三百块，要撑三个月。
平均每个月两千四百块。
苏晚棠在公交车上用手机计算器摁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够用，但不能有任何意外支出。
她推开合租屋的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许之衡难得这么早回家，正坐在茶几前吃一碗泡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代码。
“回来了？”许之衡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试结果怎么样？”
“过了，”苏晚棠换了拖鞋，把自己的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不过是实习，没有工资。”
许之衡停下吃面的动作，看了她一眼：“没有工资？那你打算怎么活？”
“省着点呗，”苏晚棠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我已经算过了，够花的。”
许之衡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那屋还有个上下铺，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可以搬过来住，房租减半。”
苏晚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许之衡。他还是那副程序员的标准打扮——格子衬衫、黑框眼镜、乱糟糟的头发——埋头吃面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邋遢，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暖。
“不用了，”苏晚棠笑了笑，“我现在这间挺好的。”
许之衡没有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对着电脑敲代码。
苏晚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客厅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狭长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隔音很差，她能听见隔壁陈舟在打电话的声音，也能听见楼上住户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她打开手机，翻出林岚的名片，存进通讯录。然后她又打开了微信，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开始上班。”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公司挺好的，在国贸，管午饭。”
最后这句是假的。但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分。门外传来陈舟的声音：“妹子！起床了！我带你看房去！”
苏晚棠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晚上陈舟说过，他手上有一套天通苑附近的房源，租金比她现在这间便宜，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当时随口答应了，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一大早就来敲门。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跟着陈舟出了门。陈舟骑着一辆电动车，载着她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楼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陈舟停好车，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说，“房东是我老乡，人挺好说话的。房子是小了点，但胜在便宜。”
苏晚棠跟着他爬上三楼，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没有窗户，墙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最关键的是——这个房间里已经放了一张床，床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睡衣，正在吃馒头。
“哦，这个是李姐，”陈舟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介绍道，“她也是租客。这个房间本来是两人合租的，上下铺，李姐睡下铺，上铺空着。你要是愿意的话，一个月八百块。”
苏晚棠看着那个上铺——一张窄窄的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旧席子，看起来硬邦邦的。她再看看那位李姐，李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小姑娘，你放心，我这人睡觉不打呼噜。”
苏晚棠沉默了五秒钟。
“我租了。”
当天下午，她就搬进了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上铺的床垫是她从二手市场花五十块淘来的，被子和枕头是从家里带来的。她把行李箱塞进床底，把几件衣服挂在墙角的挂钩上，然后把书桌收拾出来放电脑。
全部收拾完，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这就是她接下来三个月的家了。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隔壁李姐在看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是某个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她试了一下，坐直身体就会撞到头。
但八百块一个月。
苏晚棠爬上上铺，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盯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底色，昵称只有一个字：顾。
备注信息写着：“顾霁寒。”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没有任何寒暄，对方直接发来了一条消息：
“林岚跟我说了你的事。实习期间，策略部的方案都要经过创意部审核。你写的每一版东西，我都会看。”
然后又补了一条：
“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棠盯着这两条消息，感觉自己的胃收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好的，顾总。我会努力的。”
发送之后，对方再也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片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边。上铺的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隔壁李姐的电视声还在继续。
苏晚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日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四十到公司，九点报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北京的三月，夜晚还是很冷的。
但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至少能遮风挡雨。
至少，她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