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苏晚棠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从硬邦邦的上铺翻身下来，动作很轻，怕吵醒下铺的李姐。李姐昨晚看电视看到凌晨两点，这会儿睡得正沉，轻微的鼾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苏晚棠摸黑穿好衣服——前一天晚上她已经把所有行头准备好了：白衬衫、黑色西裤、那三百八十块的小羊皮高跟鞋。她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背上帆布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通苑的早晨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早点摊的油烟味和公交车尾气混在一起，穿着各色工装的人们从各个小区涌出来，汇聚到地铁站的方向。苏晚棠在路边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总共五块钱，一边走一边吃。
五号线早高峰的拥挤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被挤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整个人几乎悬空，全靠周围人的密度支撑着没有倒下。她的帆布包被夹在腋下，手里攥着的豆浆差点被挤洒。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闭着眼打瞌睡——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忍受这段通勤时光。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从芍药居站挤了出来，换乘十号线。到达国贸站的时候，她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挤出来的汗还是地铁里闷出来的热气。
九点差五分，她站在了翎度三十五层的前台。
“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苏晚棠，林岚总监让我今天来报到。”
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过来了。她看起来比苏晚棠大不了几岁，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你好，我叫赵棉，策略部的策划专员，林总监让我来接你。”她热情地伸出手，苏晚棠赶紧握了上去，“走吧，我先带你认认地方。”
赵棉带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创意部，那边是客户部，最里面那间是大老板的办公室，平时很少见到他。咱们策略部在靠窗那一排，林总监的座位在最里面。”
苏晚棠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四周。翎度的办公环境比她想象中更有设计感——墙面是裸露的水泥质感，上面挂着各种广告海报和创意草图，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造型各异，有几盏还是用废旧材料改造的。整个空间的色调偏冷，但点缀其间的绿植和彩色椅子又增添了几分生气。
“到了，这是你的工位。”
赵棉在一张靠过道的空桌前停了下来。桌子不大，上面摆着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和一部座机电话，桌下的主机嗡嗡作响。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鼠标垫和一盒回形针。
苏晚棠把帆布包放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这是她的工位。在北京，在国贸，在一家顶级广告公司里，属于她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赵棉说，“林总监十点有个会，开完会她会来找你。”
赵棉走后，苏晚棠坐在工位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打开电脑，桌面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办公软件都没有安装。她环顾四周，旁边的同事们都在忙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飞快地敲键盘，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
她就这样干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十点十五分，林岚终于出现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事本，走路带风。她经过苏晚棠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苏晚棠连忙站起来，跟着林岚走进了旁边一间小型会议室。
林岚关上门，把手里的记事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了整整一页纸，标题写着：《实习生基础工作指南》。
她粗略扫了一眼——打印文件、整理档案、收发快递、订餐、做会议记录、整理竞品资料、更新媒体库、维护客户通讯录、制作周报模板、收集行业资讯……大大小小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项。
“这是每一个来翎度的实习生都要做的事情，”林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不要觉得这些事琐碎就不重要。打印文件能让你知道各部门之间的流转流程，整理竞品资料能帮你建立行业认知，做会议记录能让你了解一个项目是怎么从零到一的。”
苏晚棠点点头，认真地看着那份清单。
“我不会给你安排专门的导师，”林岚继续说，“策略部每个人都很忙，没人有空手把手教你。你需要自己去观察、去问、去学。遇到不懂的，先自己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好的，林总监。”
“还有，”林岚顿了顿，“创意部那边的顾霁寒可能会找你麻烦。他是创意总监，对整个公司的出品质量都有发言权，包括策略部的方案。如果他给你提意见，不管多难听，都给我忍着。忍不了也得忍。”
苏晚棠想起了微信里那句“做好心理准备”，喉咙动了动，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先去找赵棉，让她教你怎么用公司的系统。”
苏晚棠拿着那份清单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赵棉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她手里的清单，笑了：“林总监给你的？这可是翎度实习生必读经典文献。”
苏晚棠也笑了：“那我得好好研读一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棉带着她熟悉了公司的各项系统——OA审批、项目管理、云盘共享、内部通讯工具……苏晚棠一边记笔记一边操作，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中午十二点，赵棉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翎度的食堂在二楼，自助餐形式，菜品还不错。苏晚棠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住哪儿？”赵棉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
“天通苑。”
“哇，那可是北京著名的睡城，”赵棉感叹了一声，“通勤得一个多小时吧？”
“差不多。”
“辛苦，”赵棉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也住那边，后来实在受不了每天挤地铁，就搬到了双井，合租，一个月两千五。”
两千五。苏晚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钱，没有接话。
吃完饭回到工位，苏晚棠发现自己的座机上有一条留言。她按了播放键，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晚棠，我是创意部顾霁寒。下午三点，把你整理的竞品资料送到我办公室来。”
留言结束了。
苏晚棠握着听筒，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十分。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竞品资料。
她赶紧找到赵棉：“棉姐，顾总让我下午三点送竞品资料给他，但我刚到公司，手上什么都没有……”
赵棉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跟你说了！每周一策略部都要整理一份竞品动态简报，发给创意部和客户部。上周的简报我还没来得及归档，你先拿去看看，照着格式整理一份本周的。”
她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PDF文件发给了苏晚棠。苏晚棠打开一看，是一份十几页的PPT，内容包括竞品品牌的近期动态、新广告投放、社交媒体热度变化等，数据翔实，图表精美。
问题是——她要从哪里找这些数据？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搜索引擎里疯狂检索。她打开了十几个网页标签，把能找到的行业新闻、品牌动态、社交媒体趋势全部复制粘贴到一个文档里，然后按照简报的格式开始整理。
两个小时后，她终于做出了一份看起来还算像样的竞品简报。虽然内容深度和数据维度都比不上赵棉发给她的范例，但至少格式是对的，逻辑是通的。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她把PPT导出成PDF，打印了一份，拿着走向了创意部的区域。
创意部的气氛和策略部截然不同。这边的工位上堆满了各种创意物料——打印出来的海报草稿、马克笔画的思维导图、捏成一团的废纸团。有几个人的桌上还放着滑板和游戏手柄，看起来不像广告公司，倒像是一个大学生工作室。
顾霁寒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独立的一间，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苏晚棠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看见顾霁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方案稿。
“顾总，这是本周的竞品简报。”
苏晚棠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顾霁寒没有抬头，目光仍然盯着电脑屏幕，右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
“放那儿。”
苏晚棠放下文件，正准备转身离开，顾霁寒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顾霁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放在桌上的那份简报上。他伸手拿起来，翻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放下。
“数据来源是什么？”
“呃……主要是行业新闻网站和一些第三方监测平台的数据。”
“哪个监测平台？”
苏晚棠卡壳了。她用的是免费的公开数据，并没有接入任何专业的监测平台。
顾霁寒把简报推回到她面前，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不合格。
“竞品简报的核心价值在于数据的准确性和时效性，而不是排版好不好看。”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这份东西，数据滞后至少两天，信息来源不可追溯，竞品选择的维度也有问题。拿回去重做。”
苏晚棠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的，顾总。”
她拿起那份简报，转身走出了顾霁寒的办公室。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创意部的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花了两小时做出来的东西，心里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沮丧。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消化这种情绪。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重新开始搜集资料。
赵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小声说：“被他批了？”
苏晚棠苦笑了一下：“嗯。”
“正常，”赵棉拍了拍她的肩膀，“习惯就好。我刚来的时候，被他骂哭过三次。”
苏晚棠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页标签，没有说话。
她打开一个新的空白PPT，从头开始。
这一次，她要做到让他挑不出毛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