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的左侧,顾承安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她这边搭过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等待天亮的尸体。
黑暗里,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回忆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晃过。
林薇。
林薇。
林薇。
这个名字搅碎了她的睡眠,也搅碎了她过去十年的记忆。
沈清宜和林薇相识于大学新生报到那天。六人宿舍里,林薇最后一个到,提着一个粉色行李箱站在门口,笑着说:“大家好,我叫林薇,双木林,蔷薇的薇。以后就是室友啦,请多关照。”
那时候的沈清宜是中医学院最沉默的学生之一。她来自小城,家境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T恤,在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是林薇主动坐到了她床边,递给她一包薯片,说:“你叫沈清宜对吧?我看了门上的名单,你的名字真好听。”
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朋友。
同寝室四年,她们朝夕相处,从课堂到食堂,从图书馆到操场。沈清宜性格内敛,林薇活泼外向,一个像水,一个像火,却意外地合拍。林薇会帮沈清宜占座,会拉着她去参加社团活动,会在沈清宜被人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帮她说话。而沈清宜会帮林薇整理笔记,会在她考试前熬夜帮她划重点,会在她失恋喝醉时抱着她整夜不睡,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哭泣和咒骂。
她们分享一切。衣服、鞋子、心事、秘密。林薇知道沈清宜第一次月经是几岁来的,沈清宜知道林薇大学时交往过几个男朋友,每个都睡过。她们约好将来要当彼此婚礼的伴娘,要当彼此孩子的干妈,要老了以后住同一家养老院,继续做邻居。
沈清宜以为自己了解林薇,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掌一样。
现在她才发现,她了解的只是林薇愿意展示给她的那一面。而那一面,大约只占这个女人的十分之一。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宜悄悄起身。顾承安还在睡,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沈清宜没有看他,赤脚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林薇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发布于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是一段关于“女性独立”的文字,配图是一杯拿铁和一本翻开的书。文字写着:“这世间最可怕的事,就是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独立,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共勉。”
沈清宜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许久,慢慢往下翻。
上周:一张自拍,角度精心设计过,背景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咖啡厅。配文:“忙里偷闲,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上上周:一条转发,标题是《婚姻里的女人,最大的悲哀是失去自我》。配文只有四个字:“心疼闺蜜。”
沈清宜的手指停在这条动态上。
“心疼闺蜜。”
这四个字下面有十几个赞,共同好友在评论里问:“哪个闺蜜呀?”林薇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说:“就是最好的那个啦,你们都认识的。”
沈清宜盯着“最好的那个”几个字,喉咙里泛起一阵剧烈的苦涩。
那个评论的发布时间是两周前的一个下午。沈清宜翻看自己那天的日程记录,想起来了:那天她去医院做了体检,医生告诉她,她的输卵管存在先天性狭窄,自然受孕的几率极低。她回家之后心情很差,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哭了一场,顾承安当时不在家,她给林薇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崩溃大哭。
林薇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安慰她,说“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说“顾承安那么爱你,不会在意的”,说“你要振作起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挂断电话之后,林薇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心疼闺蜜”。
多么讽刺。
沈清宜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更早的内容。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条充满正能量的朋友圈背后,几乎都对应着她沈清宜的某一次痛苦和崩溃。她以为那些动态只是林薇日常分享,现在才发现,它们暗藏着只有林薇自己才懂的隐秘快意——那种站在闺蜜的废墟上、俯瞰对方痛苦的隐秘快意。
沈清宜退出了微信,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整理她的回忆。
她想起顾承安和林薇的第一次见面,是她安排的。那是她和顾承安刚确定关系不久,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介绍给彼此认识。她定了餐厅,点了菜,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和自己最好的闺蜜握手寒暄。当时顾承安对林薇并不算热情,甚至有些客气疏离。林薇倒是笑容灿烂,饭桌上一直在夸沈清宜,说“清宜从小就是学霸,人又善良,你可要好好珍惜她”。
后来,沈清宜每次出差,都会拜托林薇帮忙照看顾承安。林薇住在隔壁小区,顺路给他带个饭、帮忙取个快递,都显得顺理成章。沈清宜心存感激,每次回来都给林薇带礼物,还在朋友圈里晒她们一起逛街的照片,配文“我闺蜜比我妈还操心我老公”。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照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
沈清宜打开和顾承安的聊天记录,搜索“林薇”两个字。
结果让她一阵眩晕。
第一次出现“林薇”这个名字,是在他们婚后第三个月。顾承安发消息问她:“你那个闺蜜林薇,微信推我一下,她说有事问我。”
此后,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林薇说那家餐厅不错”“林薇推荐了一部电影”“林薇今天路过我公司附近,一起吃了个午饭”。再后来,顾承安不再提起林薇的名字了。现在沈清宜才明白,不是因为他们的交集结束了,而是因为他们的交集已经多到不需要在正室面前提及了。
她翻回林薇的朋友圈,又看到了那条“心疼闺蜜”。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截图发给林薇,质问她:“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偷走我的丈夫吗?”她想把这段关系的所有细节都撕开了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看,那个在朋友圈里晒“独立女性”人设的女人,背地里是怎样勾引别人的丈夫、怎样在别人的婚床上翻云覆雨的。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
她关掉了微信,放下手机,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有一点暖意。可她的身体却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冷得彻骨。
她想起大学时,林薇失恋的那晚。那是一个冬天,林薇被当时的男友甩了,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哭得撕心裂肺。是沈清宜把她从栏杆边拉回来的,是沈清宜脱了自己的羽绒服裹住她,是沈清宜陪她在寒风里坐到了天亮,对她说:“薇薇,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晚林薇哭肿了眼睛,抓着沈清宜的手说:“清宜,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从今以后,我的命里必须有你。”
而现在,这个“最好的朋友”,正在试图拆散她的婚姻,抹去她的存在,占据她的位置。
沈清宜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不可闻的笑声。
那笑声干涩、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