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卷着沙砾拍在帐布上,警号声骤然撕裂夜色。
三短一长的号角沿着黑石隘口的防线炸开,是敌袭的最高警示。希芮猛地站起身,腕间咒印微微发烫——比白日里的邪煞余味更浓、更凶,是大规模的邪咒袭营。
阿木一把抄起帐角的短刀,护在她身前:“是涅菲斯人的夜袭!他们最擅长趁黑摸营,往年没少用邪咒阴人。”
话音未落,帐外就响起士兵的疾呼:“邪雾!西边泉眼被邪雾裹住了!”
希芮心头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沙迦不是小打小闹投毒,是借着夜袭的掩护,直接对整座大营的水源下手。断了水,黑翎军就算战力再强,也撑不过三日。
营地里早已乱成一片。
巡防兵提着弯刀往西边泉眼冲,半路上却撞见不少捂着肚子倒地的同袍——有人睡前喝了泉水,此刻腹痛如绞,脖颈上爬着淡黑色的水纹,连站都站不起来。
中军高台上,赛伦一身玄甲迎风而立,黑袍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涅菲斯骑兵突袭的方向,左手缓缓抬起,玄冰之力顺着地面蔓延开,沿着防线凝出一道半人高的冰墙,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冲锋。
冰棱刺破夜色,敌方惨叫声接连响起。
可就在冰墙成型的刹那,赛伦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小臂皮肤下,淡灰色的冰纹又浮现出来。
刚被疏通的经脉又泛起凉意,寒滞征兆隐隐浮现。
他眉峰一蹙,强行压了下去——此刻绝不能倒下。
“殿下!”
雷萨低声劝阻,“寒滞刚缓,不能再强行催动玄冰之力。这邪障裹着煞气,冰力碰上去只会两败俱伤。”
索兰提着染血的弯刀从前线驰来,翻身下马,声音发沉:“前锋营顶住了,可西边三处泉眼全被邪煞污染了,已经倒了二十多个弟兄!卡鲁大师带人守在泉边,说……说解不开!”
赛伦喉间压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声音发沉:“带本王过去。”
“不行!” 索兰立刻拦住,“你刚催动玄冰之力挡了冲锋,再耗下去寒滞会加重!泉边那边我去盯着,我再想办法……”
话没说完,又有士兵跌跌撞撞跑来:“殿下!不好了!下游的饮水渠也被染了!再找不到净水的法子,明天全营都要断水!”
军心瞬间浮动起来。
沙原作战,水源就是命根子。涅菲斯这一招,是要把黑翎军活活困死在隘口里。
赛伦没再说话,迈步就往西边泉眼走。刚走出两步,他脚下忽然一顿,闷哼一声,抬手扶住了身侧的旗杆。
寒气顺着他的指尖往外冒,连旗杆表面都凝上了一层白霜。玄冰之力反噬得比预想中更快,寒滞顺着经脉往上窜,连心口都泛起针扎似的冰痛。
“三哥!” 索兰脸色骤变,伸手扶住他,急得额头冒汗,“你别硬撑!我去……我去把希芮找来!她能解邪煞,肯定也能净化泉水!整个大营里,只有她的金纹咒能碰玄煞核心!”
赛伦闭了闭眼,压下经脉里翻涌的寒意,微微颔首。
他本不想事事都劳烦她,可眼下的局面,确实只有她能破。
索兰如蒙大赦,转身就往西侧营帐冲,连亲兵都没带。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身份规矩、什么来历猜忌了,整座大营里,只有希芮能解玄煞之毒,这水,只有她能救。
希芮此刻正带着阿木往最近的泉眼赶,迎面就撞上了疾驰而来的索兰。
“希芮!”
索兰勒住战马,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促,“三处泉眼全被邪煞污染了,弟兄们喝了水纷纷倒下,卡鲁他们根本解不开。三哥刚才强行催动玄冰之力,寒滞也犯了。你跟我走,只有你能救这场局!”
希芮神色未变,只点头:“带路。”
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涅菲斯和沙迦联手,出手这么狠。
赶到西泉时,泉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灰袍咒师们围着泉眼摆了一圈朱砂阵,兽皮咒纹烧了一张又一张,可泉水里的黑纹非但没散,反倒还在往四周扩散。卡鲁满头大汗,捏着法杖的手都在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的融水邪煞,一旦扩散到整条水渠,整座大营都要废。
“让开。”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希芮,士兵们立刻自动让开一条路,眼里满是期待。卡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敢再开口嘲讽——前日医帐的事还历历在目,他没底气再说大话。
希芮走到泉边,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泉水。
冰凉的水里裹着阴毒的玄煞之气,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和沙迦献祭阵里的力量同源,只是更细碎、更隐蔽,混在水里极难察觉。这是玄煞融水咒,专门用来污染水源、耗损敌军战力,是沙漠邪咒师的阴损招数。
“怎么样?能解吗?”索兰急声问。
“能。邪煞渗进了泉眼深处,普通压咒纹碰不到核心。我要引金纹入泉,净化泉眼根基。阿木,帮我护法,别让人靠近。”
“好!”
阿木立刻握刀站到她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希芮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
腕间的金色咒印骤然亮起,淡金色纹路顺着指尖蔓延而出,在夜空中缓缓舒展。她凌空画咒,金纹一笔落成,比上次医帐解煞时更凝练、更锋锐,三道纹路精准锁死雾障后的三处阵基。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咒师念咒、画兽皮纹,可从没见过有人凌空画金纹咒,连法器都不用。
“去。”
希芮指尖轻弹,金色咒纹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扎进了泉眼之中。
刹那间,金光从泉底炸开,像一轮小太阳沉入水中。原本泛着黑纹的泉水剧烈翻涌起来,黑红邪煞被金光一点点逼出水面,化作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清澈的泉水重新翻涌上来,连带着周围被污染的水渠,都渐渐褪去了黑色纹路。
与此同时,那些中毒倒地的士兵身上,黑纹也在飞速消退,腹痛感骤然消失,纷纷撑着地面坐起身,满脸惊愕。
“成了!水干净了!”
“金纹咒师!是金纹咒师救了我们!”
欢呼声顺着泉眼传开,士兵们看着希芮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彻底变成了信服。在沙原军营里,能救命的本事,比任何身份都管用。
索兰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高台,赛伦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玄甲覆身,看不清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泉边的少女身上。
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他身边的雷萨低声道:“殿下,寒滞要紧,先回帐吧。”
赛伦没动,直到泉眼里的金光彻底稳定下来,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压下经脉里的冰意,声音低沉:“传令下去,今晚加强巡防。另外……明日起,泉眼每日由希芮查验一次。”
“是。”
泉边的喧闹渐渐平息,士兵们轮流取水确认无毒,军心彻底稳住。
卡鲁带着徒弟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没敢抬。经此一夜,营里再也没人敢质疑这个异乡来的金纹咒师。
希芮指尖的金光慢慢隐去,脸色微微发白。净化整处泉眼耗了她不少灵力,比解十个人的邪煞都累。
阿木连忙扶住她:“希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希芮摇了摇头,弯腰,从沙土里捡起一块星铁碎片。
碎片纯度极高,远超军械边角料,是王室管控的品级。
她指尖微微收紧。
沙迦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高纯度星铁。
王城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比她预想的伸得更长。
她抬眼望向中军高台的方向,人影已经离开,只留下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从冰墙挡敌,到强撑寒滞督战,再到默许她执掌泉眼查验,他永远站在暗处,把所有妥当都安排好,从不宣之于口。
索兰走过来,挠了挠头:“希芮,今晚多亏你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三哥那边……我去盯着。”
希芮点点头,跟着阿木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回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夜色里,帐灯亮得很沉,像那个人沉在心底的心意。
回到帐中时,阿木端来温好的星铁茶,希芮接过茶杯,指尖还留着星铁碎片的凉意。
她心里清楚,经此一役,她才算真正在黑翎军里立住了脚。可她也清楚,夜袭只是开端,沙迦和涅菲斯既然联手了,就绝不会只出这一招。
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邪煞的余味。她腕间的咒印,依旧微微发烫。
而中军大帐深处,玄冰战神的寒滞,比白日里更重了几分。
雷萨端来养气汤药,看着赛伦按在腕脉上的手,低声道:“殿下,要不要请希芮咒师过来一趟?”
“不用。”
赛伦声音发哑,指尖泛着青白,“她刚耗了大半灵力,让她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西侧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明日一早,把库房里上品星铁碎料送半袋过去。就说……按军功赏的。”
“是。”
雷萨躬身应下,心里了然。
什么军功赏的,明明就是怕她灵力耗损,特意给她温养咒印的。偏要拿军务当幌子,半分软话都不肯说。
夜色渐沉,风沙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希芮坐在帐中,指尖摩挲着那块高纯度星铁碎片,眸色沉沉。
沙迦背后的王城势力,岚妃,七王子,这些原本离她很远的名字,如今一步步逼到了眼前。
她知道,沙原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而王城的风浪,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