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石隘口的大营便被号角声唤醒。
希芮住进营区西侧的独立小帐，案上摆着一小袋星铁碎料，是清晨索兰派人送来的首月份例。她拈起一块边缘粗糙的星铁片，指尖金光微微泛起，碎料与腕间咒印产生细微共鸣。
纯度不高，胜在稳定。积少成多，攒够高纯度星铁，启动归程咒阵便不是空想。
收起星铁，她掀开帐帘往外走。沿途士兵见了她，都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里带着敬畏——昨夜沙谷截杀的事早已传遍全营，没人敢小瞧这个能徒手破邪煞的异乡咒师。
可这份敬畏里，也藏着疏远与猜忌。她来历不明，又得三殿下特许入营，营里原本的随军咒师，早已心存不满。
转过辎重帐，三名灰袍咒师迎面走来。为首的老者卡鲁，是营里资历最老的随军咒师，眼神扫过希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故意抬高声调。
“就是她？一个从邪阵里爬出来的女人，也配领咒师份例？”
“卡鲁大师，小声点，毕竟是三殿下亲自定下的人……”
“定下又如何？邪煞同源，谁知道是不是沙迦放进来的细作。”
话音清清楚楚飘进耳里，希芮脚步未停，神色半分波动都无。
边境军营只认实力，打嘴仗毫无意义。她初来乍到，犯不着和老牌咒师起正面冲突。
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乱了起来。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往医帐狂奔，担架上的人浑身抽搐，裸露的脖颈上爬着淡黑色的纹路。
“又倒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医官说不是疫病，卡鲁大师都过去了，也看不出名堂！”
希芮眉头一蹙。
那黑纹的走向她再熟悉不过——是玄煞余毒。
沙迦的人，果然把手伸进了大营。
她快步走向医帐。
帐内挤了不少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杂役，个个面色发黑、呼吸微弱，皮肤下的邪纹若隐若现。卡鲁蹲在地上，捏着朱砂笔在病人额头上画咒纹，折腾了半天，黑纹非但没退，反倒又深了几分。
“没用的，邪煞入了肌理，普通压咒纹压不住。”
清冷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士兵们面露喜色，卡鲁却脸一沉，把朱砂笔往地上一摔：“你懂什么？老夫研习咒术三十年，还用得着你一个黄毛丫头指教？”
希芮没理他，目光扫过病员，最终落在最靠里的少女身上。
少女十六七岁模样，蜜色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嘴唇干裂发白，邪纹已经爬到下颌线，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呻吟，手还紧紧攥着旁边年幼杂役的手腕，拼尽全力护着对方。她叫阿木，是边境牧户之女，被涅菲斯部族掳去做苦役，辗转被黑翎军救回，留在营里做杂役。
希芮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直接按在了少女的肩颈处。
“住手！邪煞会反噬的！” 卡鲁厉声喝止。
话音未落，淡金色的光从希芮指尖漫开，顺着少女的经脉缓缓渗透。原本盘踞在皮肤下的黑紫邪纹，像被沸水浇过的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少女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带着沙原牧女独有的野性与韧劲。她茫然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希芮脸上，愣了愣。
“是你救了我？”
希芮收回手，淡淡点头，又转身走向其余杂役。金光过处，邪纹尽退，不过片刻功夫，地上躺着的人都陆续醒转，连气息都平稳了许多。
整个医帐鸦雀无声。
卡鲁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指节捏得发白。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毫无起色，这女人抬手就全解了？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声响起，“金纹咒师” 的称呼顺着风飘过来，字字都打在他脸上。
阿木最先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无碍，几步走到希芮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这是沙原部族最郑重的效忠礼。
“我叫阿木，会骑马，能弯弓，近身拼杀也不输普通士兵。”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我做你的刀，做你的盾，绝不含糊。”
希芮低头看着她。
少女眼神赤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军营里，有个熟悉环境、身手利落的本地人跟着，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她看得出来，阿木骨头硬、心眼实，是个能信得过的。
但她也清楚营规。
“军营有规制，人员调派需主官批准，我不能私自带人。”
希芮语气平静，伸手虚扶了一下，“你的心意我领了，起来吧。”
阿木抿了抿唇，刚要再说什么，帐口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点小事，本王准了。”
索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他扫了一眼帐内醒转的杂役，脸上笑意更盛，显然是刚在外面听了全程。
“三哥还让我过来盯着，果然你一出手就搞定了。”
索兰走到两人面前，冲阿木扬了扬下巴，“阿木是吧？从今天起，你就拨到希芮帐下听用，专管她的起居护卫，份例按亲卫杂役算。”
“谢四殿下！”
阿木眼睛一亮，重重磕了下头，站起身就往希芮身后一站，腰杆挺得笔直，像只护主的小狼崽。
希芮看了索兰一眼，微微颔首：“多谢四殿下。”
她心里明白，这是示好，也是拉拢。收一个杂役侍女事小，背后传递的信号是——她在黑翎军里，不是孤立无援的外人。
索兰摆了摆手，神色随即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查过了，是有人趁夜往杂役帐的麦饼里掺了邪煞粉。营里混进了沙迦的细作，目前还没揪出来。你自己当心，夜里别随便出帐。”
希芮眸光微沉。
比她预想的来得还快。沙迦是铁了心，要么把她抢回去，要么就彻底毁了她。 “
知道了。”她点头应下。
索兰又叮嘱了两句，便带着人去排查内奸。卡鲁狠狠瞪了希芮一眼，带着两个徒弟灰溜溜地走了。医帐里的人渐渐散去，阿木主动收拾好地上的杂物，手脚麻利得很。
当夜，月色昏暗，沙风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阿木拎着水囊走进帐子，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希芮姑娘，我刚才去后山水源取水，在边上发现了半个黑袍脚印，不是营里的制式。还有…… 水里好像有股淡淡的腥味儿，和白天邪煞的味道有点像。”
希芮猛地抬眼。
她抬起左手，腕间的金色咒印骤然发烫，温度比白日里更灼人。
不是零星的投毒，也不是简单的报复。
沙迦的手笔，远比她想的更大。整座大营的饮用水源，恐怕都已经被盯上了。
第二日，卡鲁便被调去了最偏远的后哨营，美其名曰 “巡防疫源”。
明眼人都知道，是三殿下嫌他碍眼，打发走了。
消息传开，营里再也没人敢明着找希芮的麻烦。
阿木拎着水囊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解气：“姑娘，卡鲁那老东西被调走了！听说今早传令的亲卫说，是三殿下亲自下的令，说他治邪煞不力，贻误军务。”
希芮正用指尖捻着星铁碎料温养咒印，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初来乍到被排挤，知道老咒师处处刁难，也知道昨夜水源的异动。所以用最干脆的军务名义，替她扫平了麻烦，既护了她，又给足了她体面。
指尖的星铁微微发烫，像极了那人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度。
希芮垂下眼，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星铁、寻归途，不该为这些旁枝末节分心。
可心底深处，那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却像星铁的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帐外风声渐起，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稳远去。
她知道，沙迦针对水源的第二波攻击，很快就会来。
而她在这军营里，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