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黑翎军大营时，已是深夜。
营地依着黑石峡谷而建，帐篷错落有序，篝火沿防线连成一片，巡逻兵往来不息，甲胄碰撞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处处透着边境军营的肃杀之气。
沈星遥被带进侧边的军帐。帐内点着牛油灯，案上铺着羊皮地图，索兰坐在主位上，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吐字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沈星遥安静站着，听完只是摇了摇头。
听不懂。
不仅听不懂，她也不敢随便开口。两个世界的发音体系天差地别，贸然模仿只会出错，倒不如保持沉默，用咒纹沟通更稳妥。
索兰皱了皱眉。
语言不通，这就麻烦了。既查不清身份，也摸不透底细。
他又指了指自己，放慢语速：“索兰，四王子。”
再指向帐外中军大帐的方向：“赛伦，三殿下。”
沈星遥听懂了这两个名字，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记住了。
索兰眼睛一亮，又指了指她的手腕，做了个施法的手势：“你，解邪煞？”
沈星遥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炭笔与空白羊皮。
索兰立刻示意士兵递过去。
沈星遥拿起炭笔，在羊皮上落下笔锋。她先画了一道完整的玄煞邪纹，节点精准，纹路流畅，紧接着在旁侧画下对应的逆向解咒纹，一正一反，对应关系一目了然。
画完解咒纹，她顿了顿，又在羊皮下方画了一幅人体经脉简图。纹路沿着肩颈、心口、小臂盘旋，正是寒滞淤积的完整走向，末端用金色炭痕标出了舒缓节点。
画完，她抬手指了指经脉图，再指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她在说，这道咒，能治赛伦的寒滞。
索兰盯着羊皮纸，脸色彻底变了。
三哥的寒滞症是王室秘辛，除了至亲与几名心腹咒师，外人根本无从知晓。这女人不仅知道，还能画出完整的调理纹路，精准得像是亲眼见过三哥的脉象。
他猛地站起身，拿着羊皮纸就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又停下，回头叮嘱士兵：“看好她，不许怠慢。”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沈星遥一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帐柱上闭上眼。从破阵到遇袭，再到画出寒滞咒纹，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她不知道赛伦会不会信，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寒气。
帐帘一动，玄色披风裹挟着寒气踏了进来。
赛伦立在帐中，冰蓝色的眼眸锁着她，像盯着一枚从天而降的棋子。
他刚勘察完邪阵回来，衣摆还沾着沙尘，周身寒气未散，左胸的王族星铁印记泛着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上了薄冰。
兽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个灯花，映得赛伦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站在案前，暗金纹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冰蓝色眼眸落在希芮身上，带着边境统帅独有的审视与压迫感。他指尖捏着那张画满咒纹的羊皮，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方才勘察邪阵、追击沙迦残部时，他又强行催动了玄冰之力。
沈星遥迎着他的目光站着，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怯懦。
男人开口，声线低沉冷冽，像冰砾擦过黑石。语速不快，可除了 “沙迦”“邪阵” 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她连不成完整的句子。语言壁垒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索兰从旁快步走近，放慢语速又问了几句，从身份问到来历，手势比划了半天，沈星遥始终只是摇头。
“三哥，她完全听不懂通用语。” 索兰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棘手，“不像周边部族的人，倒像是从沙海那头来的。”
赛伦没应声，目光落在她藏在袖间的左手腕上。刚才阵前砂石上的咒纹还刻在他脑子里，精准得可怕。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女人，怎么会画出直指寒滞死穴的咒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身寒气更重了些。沈星遥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逸的冰意，比傍晚阵前更滞涩、更浑浊 —— 寒滞在加重。
下一秒，赛伦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扶住了案沿。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剧烈地颤了一下，小臂皮肤下浮出淡灰色的冰纹，顺着经脉往肘弯蔓延。眉峰死死蹙起，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三哥！” 索兰脸色骤变，几步冲过去扶住他，“寒滞又犯了？我去叫随军咒师！”
“不用。” 赛伦声音发哑，抬手制止。随军咒师来了也没用，这十几年，从来只能暂时压制，根本解不开淤积的寒气。
沈星遥瞳孔微缩。
这是寒滞急性发作的征兆。过度催动玄冰之力后，寒气倒灌经脉，再晚片刻，寒气锁上心脉，连抬手的力气都会失去。
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赛伦的小臂。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道力量同时震颤。
沈星遥腕间的金色咒印骤然发烫，赛伦左胸的王族星铁印记也亮起微光。纯净的清灵气顺着她的指尖渡入对方经脉，精准撞向淤积的寒滞节点；而王族星铁的古老力量，也顺着接触点逆流而上，撞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无数陌生的音节、词汇、语法碎片潮水般涌来，顺着星铁的共鸣刻进了她的认知里。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异域语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像天生就刻在她的记忆中。
沈星遥动作一顿，差点分神。
“你干什么！” 索兰厉声喝止，伸手就要拉开她。
“别碰他。”
沈星遥忽然开口，声音还有几分生涩，吐字却异常清晰，用的是纯正的苏尔伽通用语。
索兰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你、你会说话？！”
沈星遥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赛伦的经脉上。金光顺着小臂往上蔓延，将盘踞的寒滞一点点打散、疏导。灰色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赛伦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几分。
冰蓝色的眼眸睁开，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不仅震惊于她突然能说通用语，更震惊于她指尖的力量——暖金色的灵气裹着星铁的气息，所过之处，盘踞十几年的寒滞竟像冰雪遇暖阳般消融。这种轻松感，他从未体验过。
小半盏沙时过后，沈星遥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
“只能暂时打散表层淤积，根治需要长期调理。”
她声音平稳，刚解锁的语言还有些生硬，却足够清晰，“再强行催动玄冰之力，下次发作会直接锁上心脉。”
帐内一片死寂。
索兰看看沈星遥，又看看赛伦，半天没回过神。前一刻还语言不通、只能靠画图交流，转眼就能流利对话，还精准说出了三哥的隐疾？
“你怎么突然会说通用语？”索兰忍不住问。
沈星遥抬起左手，露出腕间淡金色的星形咒印。
“星铁共鸣。”她言简意赅，“我的咒印和殿下身上的王族星铁印记同源，肌肤相触的瞬间，语言印记就打通了。”
这个解释匪夷所思，可偏偏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人不信。赛伦低头看向自己左胸的星铁印记，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冷，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敌意：“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沙迦的献祭阵里？”
终于能正常沟通了。
沈星瑶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冷静：“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被沙迦的邪阵强行召唤过来，当了活祭的阵引。我不是邪咒师，反倒能解所有玄煞类咒术。”
她没有说穿越，也没有提回家的事。来历太离奇，说多了只会徒增猜忌。
“很远的地方？” 索兰挑眉，“沙海那头的城邦？从没听过有你这样的金纹咒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
“希芮。” 她平静报出。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时间里，她已经给自己取了这个部族式的名字，掩盖异乡人的口音。沙原军营人多眼杂，真名连着她的来处，越少人知道越好。从此在这个世界，她就是希芮。
索兰琢磨了一下，点头：“希芮，行，这名儿顺耳，像咱们沙原部族的女子名。”
赛伦没在名字上多纠结，直接切入正题：“你留在营中，想要什么？”
他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出手救人。边境之地，所有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希芮抬眼，直视着他的冰蓝色眼眸，直接抛出交易：“三殿下，我知道你寒滞缠身多年，军中也屡遭邪咒袭扰。我可以留在营中，帮你调理寒滞、净化邪煞。我只有两个条件。”
赛伦目光微凝：“说。”
“第一，保证我的安全，不把我交还给沙迦。第二，” 希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给我星铁碎料。不用高纯度的，军械打磨下来的边角料就行。”
她没说星铁是回家的钥匙，只当是咒师修炼、温养咒印所需。
索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还以为她要爵位、要赏金，没想到居然只要星铁边角料。星铁虽贵重，可边角料在军营里随处可见，堆着都没人要。
赛伦盯着她看了许久。
少女站在兽油灯下，眉眼清冷，眼神笃定，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谄媚，反倒像在谈一笔再公平不过的交易。她懂咒术、能解寒滞、来历神秘，留着是变数，可杀了，更是损失。
军中邪咒频出，他的寒滞日益加重，她的出现，像一把恰好插进缺口的钥匙。
“可以。”赛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以随军咒师的身份暂留营中，待遇按最低阶咒师算。邪煞之事你管，寒滞定期调理，星铁碎料按月供给。但有一条 ——”
他语气骤然变冷：“不许窥探军中机密，不许擅自离营。若有二心，沙迦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成交。” 希芮毫不犹豫。
先活下来，再攒星铁。第一步，彻底稳了。
索兰笑着打圆场：“太好了！正好营里这几天被邪咒闹得头疼，随军那几个咒师只会摆样子。希芮，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帐篷，再送些吃食和换洗衣物过来。”
他应声快步出去安排，帐内又只剩下两人，气氛重新安静下来。
兽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希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星铁咒印还在微微发烫，脑海里的语言认知无比清晰。她没想到，解锁语言的契机居然是接触赛伦的王族星铁印记。
这也意味着，星铁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预想的更深。
“早点休息。”赛伦率先打破沉默，转身往帐外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寒气，“明日一早，随军咒师会带你熟悉营规。”
帐帘掀开又落下，寒风卷进来，又很快散去。
希芮缓缓坐到铺着鞣皮的地铺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咒印。
夜色里，远处沙丘后闪过一道黑袍残影。她指尖的咒印骤然微烫——沙迦的黑手，早已伸进了大营外围。
而她更不知道，这场跨越两界的召唤，从来都不是意外。
她和他的命运，早在千年前的古星祭咒文里，就已经绑在了一起。
而军营外围，沙迦的眼线已经埋伏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