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言到的时候，陆守一正在塌方现场的警戒线外和院领导通电话。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靴子。沾满了黄土的登山靴，鞋头踢到了一块碎石，然后是一个女声："陆守一？"
他抬头。
站在面前的女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包大得夸张，几乎有她半个人高。她的脸很瘦，下巴线条锋利，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柳墨言？"
"社科院考古所，柳墨言。"她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你们院里说这里出了文字类文物，让我过来看看。东西呢？"
直接，不客气，没有寒暄。陆守一反而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客套。
"先去驻地。"他说，"现场还在封锁，东西在我房间。"
柳墨言挑眉："出土文物放你房间？"
"不是正式出土的。"陆守一斟酌着措辞，"塌方的时候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登记。"
柳墨言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在陆守一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实话。
到了驻地房间，陆守一把金属残片放在桌上。
柳墨言的背包往地上一扔，拉过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才拿起残片。
她看了足足五分钟，没有说话。
陆守一站在旁边，观察她的表情。
柳墨言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把残片翻来覆去地看，用放大镜检查纹路，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最后她放下残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不是文字。"她说。
"什么？"
"我说，这上面的纹路不是文字系统。"柳墨言重新戴上眼镜，"至少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文字系统。甲骨文、金文、石鼓文、巴蜀图语、古彝文、纳西东巴文……我都研究过，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她指着残片上的纹路："你看这些线条，锐角、直线、等距分叉，没有圆弧，没有象形元素。文字是从图画演变来的，再抽象的文字也能找到象形的痕迹。但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更像是电路图，或者某种编码。每一条线的长度、分叉的角度、端点的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律。它不是在'写'什么，它是在'计算'什么。"
陆守一心里一动。
电路图。编码。
他想起了前室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想起了磁场紊乱时那些像电路一样流动的光。
"你能破译吗？"他问。
"破译？"柳墨言笑了一声，"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破译？不过——"
她拿起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放大其中一个角落。
"你看这个符号。"
照片上是残片边缘的一个小标记，由三个三角形组成，排列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
"这个符号，我见过类似的。"柳墨言说，"三星堆金杖上的图文，有一组图案和这个结构很像——鱼、箭、鸟，组合成一个徽记。当然不是完全一样，但构图逻辑是相同的：用几何图形组合成一个有特定含义的符号。"
三星堆。
陆守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前室壁画上的纵目人形，此刻和柳墨言说的三星堆金杖图文在他脑子里重合了。
"你的意思是，这块残片和三星堆有关？"
"我没这么说。"柳墨言摇头，"我只是说有一个符号的构图逻辑相似。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文化传播。但秦陵和三星堆之间隔着一千年，地理上隔了一千多公里，如果真的有联系，那就是打败性的发现。"
她放下手机，看着陆守一："所以，这块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别跟我说什么塌方掉出来的。塌方掉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这个样子。这东西是嵌在某个结构里的，你看边缘的断口，是被外力掰断的，不是自然脱落。"
陆守一沉默了。
柳墨言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更敏锐。
"我需要知道全部信息。"她说，"否则我没法帮你。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既然找了文字专家，就说明你自己搞不定。"
陆守一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神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对真相的纯粹渴望。
他做了决定。
"跟我来。"他说。
他带柳墨言去了塌方现场。警戒线还在，但韩青山在那边守着，看到陆守一过来，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陆守一带着柳墨言从塌方的裂缝处下去，回到了那个前室。
柳墨言站在前室中央，抬头看着穹顶的冷蓝光，看着四壁的符号壁画，看着东面墙壁上那个金属残片脱落留下的缺口。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走到东面墙壁前，伸手摸了摸缺口边缘的金属。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秦代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我知道。"陆守一说。
"这整个房间……"柳墨言转身，目光扫过四面墙壁，"这不是墓。墓是给死人住的，这个地方的结构、材料、功能，都不是墓葬。它更像是……一个装置。"
"装置？"
"对。"柳墨言走到北墙石门前，检查门上的圆形凹槽，"你看这个锁孔，还有墙壁上的金属夹层，还有穹顶的发光材料——这是一个功能性的空间，不是用来葬人的。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但它绝对不是秦陵的一部分。"
她回头看着陆守一："你发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朝代的地下建筑。而且你还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和你手腕胎记一模一样的金属残片。"
陆守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胎记的事？"
柳墨言指了指他的左手手腕："你刚才扶墙的时候露出来了。我对比过了，和残片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一种学者发现新课题时的兴奋。
"陆守一，你身上有太多问题了。而我，刚好是那个能帮你找答案的人。"
就在这时，韩青山从上面探下头来。
"陆队，上面来了几个人。"他的语气有点凝重，"自称是什么'环球文化保护基金会'的，说要考察塌方现场。还有省文物局的人陪着。"
陆守一和柳墨言对视了一眼。
环球文化保护基金会。
盗墓贼头目说的那个"外面的人"，有基金会背景的人。
他们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