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台上，古朴青石骤然通体大亮。
一道白虹横贯石中央。
“白虹贯石！神通骨，是神通骨！”
主持的执事丢下笔，快步上前查验。
“哈哈，中品神通骨！资质绝佳，可直接入内门！”
两声清亮的钟鸣自青云山顶荡开，一位灰袍长老应声踏空而来。
衣袂飘然，笑容和蔼看向测灵台前的少年。
亲手把温润的内门玉牌塞进那孩子手里，又添上一袋丹药。
“入我青云内门，自此功法真传、丹药供给、师长庇护，修行无忧。”
少年骤然得此天大机缘，红了眼眶，扑通跪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
两百余人的队伍炸开了锅，满场都是羡慕感叹声。
“一步登天，这才是真正的仙途坦荡！真让人好生羡慕啊！”
“人与人的差距，从出生就定死了。”
“要是我就好了！”
排在第十九位的叶沉，见这场景，也好生羡慕。
叹了口气，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自己是没这福分。
他本是代号猎鹰的雇佣兵，踩过雷区滚过死人堆，没想到最后一单全队团灭。
再睁眼成了青云镇十八岁孤儿，原主苦修十年仅炼气三层。
青云宗一年只开一次山门，他还是决定来试一试。
测灵，是唯一不看出身、不拼灵石的路。
上山前，叶沉把路线踩了三遍。
妥善周全的预案，前世救了自己不知多少次。
侧门、退路，连测灵台边那边小道的台阶数，都数得清清楚楚。
绝不打没准备的仗，这是前世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身旁的灰袍散修搓着手，声音发颤。
“哎，测灵要是再不过，我这辈子就完了。”
“头一回来？”
“去年就来过。父亲问东家赊了一大笔灵石，才凑够今年的路费。”
叶沉没接话。
前世战场上，他习惯给所有人排上号。伤亡优先级永远排在情绪前面。
测灵又恢复了正常，执事安排一一上前测试。
青石亮起的，执事点头，安排领号下去。有亮了又暗的，垂着头下山而去。
“下一个，叶沉。”
执事声音发冷，拖得很长。
走到测灵台前，叶沉手掌稳稳贴上青石。
冰凉，一股灵力顺着掌心游走全身。
石台死寂，毫无反应。
底座深处，一道灰暗血光一闪而过。
青石台面上，一道细纹悄没声地裂开，朝着他掌心的方向，爬了半寸。
同一瞬间，叶沉肋下的旧伤猛地抽疼，一闪而过。
布一盖，青石被执事整个罩住，动作快得反常。
叶沉没放在心上，心中甚是紧张。
等待测灵结果时，叶沉对上了执事的视线。
对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翻回不着痕迹地掩住袖口。
案头摊着一本薄册，执事的笔尖落下，将叶沉名字划掉，像从没出现过。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资质垃圾，不收。下一个。”
台下哄的一声炸开。
有人笑出声。
有人摇头，小声说了句作孽。
边上有个老散修拽过自家后生，压着嗓子。
“看见没？这就是命。回头跟我进山采药去。”
前排一位蓝衫弟子抱着胳膊，嗤了一声。
“测灵石都不亮，这也有脸来青云宗？真当仙门收破烂吗？”
哄笑声一层叠着一层，方才还在为杂驳骨相瘫坐在地的瘦青年，此刻也在笑他，笑得比谁都响。
小人物踩起同类来，从来不缺力气。
叶沉站在原地，掌心还贴着冰凉的石头。
三个月，千里路，睡破庙，啃干饼。花费大半身家，全押在这，终是不如人愿。
一块石头，判了他废物。
血往头顶冲，耳里嗡嗡作响。
脑海里又闪现前世火光、碎石、断成两截的无线电、喉咙里血腥味的画面。
叶沉没开口，火力悬殊时，只有先保命，才能谈别的。
自不量力的，只能折在死路上。
“叨扰了。”
叶沉收回手，朝外走去。
执事目光直直盯着远去的叶沉背影，盯了很久，才低头合上名册。
这种现象，得按老规矩办。
叶沉身上的老伤又隐隐作痛，用手揉着胸前。
真是麻烦！自打来这世上，左侧第四根肋骨，常年有一阵发闷的痛感。
白天不太显，一到夜里就往骨缝里钻。
看过药铺的老大夫，说是幼年摔的暗伤，可能骨头长歪了一线，不碍命。
叶沉觉得是皮囊换了主人，里子认生。穿越的后遗症，随它去。
几个月来只要自己安安稳稳倒是不会发作，遇上一些奇怪的情况便不由的疼。
好在他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疼就疼点，倒也能忍得住。
前世干的就是刀口的买卖，吃的就是旁门左道。
相信前世的那套本事在这一世一样赚钱：踩点、潜伏、拆局、杀人。
不怕没人收，只怕价不够。
日头偏西，晒了半日的青石板烫着鞋底。队尾有人哭，为一道白得黯淡的杂驳骨相。也有人笑着递出干粮安慰同伴，转头把眼泪咽回去。
结束，山门前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下山，有人留在原地不肯走，对着测灵石的方向磕头，磕得见了红。
守门的弟子见怪不怪，连喝止都懒得喝止。
就在叶沉心神恍惚之际，两个负责秩序的外门弟子的交谈声，清晰飘进耳中。
“终于快结束了，哎，宗门里辛苦干活，一天也混不了几个灵石。还是万事楼来钱快。”
“哼，来钱快，命也快。前些日子有个接镖的，尸首怕是都被野狼吃了。”
“听说多了个偷窥皓云世家嫡女的不限等级任务，不知道是哪位公子哥求爱不成，挂的任务。哈哈哈。”
“嘘，世家的事少提。据说接了单子去探底的几个散修，再也没出现过。”
叶沉的耳根，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这万事楼，好像和前世的佣兵任务组织一样。
下山这一路，关于万事楼的零碎话，他听了不少，规矩摸了个七八成。
佣兵牌分六阶：白、蓝、绿、紫、金、黑。
新人领白牌，只能接 C 级和不限级别的任务，一单三十到八十灵石。
任务失败只扣押金，不扣信誉。
下山途经坊市，坊市口的万事楼悬赏墙前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
叶沉压着斗笠，从人群最后凑过去看了一眼。
墙上钉满了各色委托条，最显眼的是一张匿名单，纸边磨得起了毛，墨迹却是新的，像是定期重新誊贴的。
皓云世家，探查深夜异状，一百八十灵石，不限等级人数，先取证者得。
这单子不限等级，是来者不拒。一百八十灵石，可够一个普通散修用三年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张单子，嘴角动了一下。
宗门不要的废物，有人出一百八十灵石请他办事。
叶沉在郊外找了个便宜的偏僻房子，便住了下来。
躺下前，他又想起那张红边单子，有些迫不及待。
明日辰时，万事楼开门。
辰时他等不了，天不亮，他就得候到门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