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楼,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方,一个“万”字金光闪闪。
叶沉进了大厅,一股药草和臭汗味扑面而来,还夹着一股血腥气。
柜台边的木架上码着一排等级牌:白蓝绿紫金黑。墙上贴满悬赏令和画影,浆糊味盖不住一股金钱与危险的气氛。
各色人等挤在榜单前观望,掂量挑选好单。
散修、独行客、落魄世家弟子,甚至还有一些缺钱的宗门弟子。
虽是鱼龙混杂之地,却一点不乱,楼里有规矩,无人敢闹事。
叶沉一路走到柜台。
“领牌。”
“押金十块灵石。”中年执事头也没抬。
“白牌可接C级的单子,跑砸了扣押金不扣信誉,信誉封顶就升蓝。规矩在牌背面,自己看。”
一张窄小的白木牌推了出来。背面一行小字,角落压着一枚极浅的圆印。
“这印是什么?”
“万事楼的戳。”
执事没抬头说道。
“问这么多,不如先想想怎么活着完成任务。”
牌面入手,边缘磨得溜滑,贴着手心有点凉。
交上十块灵石押金,兜里的家当一下去了一小半,有点肉疼。他默数了一遍剩下的家当:四十二块灵石,一把短刀,一身旧衣。。不过跑单子能赚钱,押金也能退。
大厅中央的榜单前围了一群人,在讨论什么。
“不知是谁匿名挂的探查皓云世家嫡女苏晚泠的单子,一百八十块灵石,啧,真是闲得。”
“偷窥贵女起居还能拿钱,这买卖打着灯笼都难找。”
“找你个头。当世家是吃素的?进去的就没一个囫囵出来的。上个月那个蓝牌的婆娘还在家里哭呢。”
“一百八十灵石啊,兄弟们。埋的棺材钱都有了,亏吗?”
“呵呵,你的命倒是不值钱,也得任务完了才有钱。”
“最邪性的是这张单子还是敞开挂的,不限人数,有牌子就能报名。你看有几个人真伸手的?”
“伸手的都怕是都在世家垃圾堆里躺着呢。”
众人一阵哄笑。
叶沉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扫了一遍那张单子。
探查皓云世家嫡女苏晚泠深夜情况。不限等级、不限人数,低押金,赏格金额一百八十灵石,先取证者得。
条尾一行朱砂批注:匿名委托,生死自负,万事楼只管中转凭证。
众人把它当颜色笑话讲,讲完接着干自己的事。
这张单子上的信息就三句话。
悬赏厚,不限等级和人数,说明雇主很急。匿名说明这事怕是见不得光。
叶沉的经验,任务一般字越短,水越深。
水再深,也得伸手。干饼只剩半块,灵石摊开来数,撑不过十日。
有匿名委托,自然也是有匿名接单的,侧厅走廊尽头开着一排窄隔间,专收不想露面的买卖。
名单不录档,出了门谁也不清楚你接的哪单。
牌子先占上。占位不等于动手,情报摸踏实了才算数。
叶沉推开隔间的门,报了编号。
帘后的掌柜抬起眼皮,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新手小娃娃,胆子不小,敢伸这只手。劝你挑个简单的。”
“规矩没写白牌不能接。”
“倒是没这规矩。”
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敲进一枚蜡封,推出一面核桃大的铜牌。
“摘要背面写着,生死自负。”
铜牌入手微凉。
“规矩再听一遍:同批接单的人数不限,彼此不知身份;凭证入封存匣,凭对牌领取赏格;对牌遗失,概不补办。”
弄完手续,叶沉便往后头的巷子去。前世干这行,必先摸情报,这可是多少次拿命换的规矩。
小摊角挂着半旧的绸幌子,幌角绣着一只眼睛,懂行的人都认得这个记号。幌子底下坐着一个女人,描着眼尾,涂着腮红。
“小哥面色发青,印堂发灰。”
她拈着杯沿笑。
“新手来的吧。”
叶沉在她对面坐下。
纤嫩细长的手推过来一只杯子,叶沉一饮而尽。
“好酒。”
“爽快。”她笑了笑,给自己也满上,魅声道。“胆挺大,姐姐看好你。”
“皓云府上的详报。”叶沉开口。“要最新的,活的。”
“来买消息的,架子倒不小。”
她竖起三根手指。
“普通消息5块灵石,皓云府深一点的得15,童叟无欺。”
“要15的。”
重要的消息值这个价。
“白日府门松垮,入夜三步一道哨,暗卫的班不在点上,错一轮换一个样。”
红色的指甲在天青色桌布上敲了两下。
“再白送一条。那单挂了三个月,接单的先后十几人,至少六个,再没出现过。”
她笑吟吟地看叶沉。
“小弟弟,怕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呦。”
三个月,六个人。
叶沉面不改色,把数目记进心里,二十块灵石码上桌。
“还要点东西。”
“哟。”
女人的眉梢挑起来。
“只要你能说出名字,我都能给你搞到。要什么?”
“夜里用的物件。蔽灵气,糊身形的那种。”
“有意思,懂点门道。”
她从座底摸出一块灰玉佩,布纹里裹着一层淡淡水汽。
“隐雾佩,需贴身戴着,寻常的神识扫过来,能糊弄成一段树影。”
叶沉捏着玉佩没动。
“挡得住什么,挡不住什么,说清楚。”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挡得住巡逻的眼睛,挡不住高手精细搜查。遇上大人物,这块玉同黄泥巴没什么两样。”
“要了。”
分寸拿捏得好,能把丑话说透,已经算厚道。
玉佩收进叶沉怀里,贴着脉门,一片冰凉。
女人又添了两张烟尘符、一方巴掌大的拓印玉牌,一并算进总账。
“符是跑路用的,玉牌是留证的,保证有用。”
叶沉将灵石推过去,一个零头都没少。
女人一边记账一边瞟他,动作利索得同脸上那份慵懒对不上号。
“小弟弟怎么称呼。”她话说了半截,自己摆了摆手。
“姐姐有规矩,不问客人名姓。”
酒盅在她指间转了个花。
“罢了,人可以不留名,钱不会说谎。小弟弟是个懂行的,消息就是命,我看好你哟。”
“那你叫什么。”
她抬手指指幌子上那只眼睛。
“我绣的记号,叫我流萤。”
“为什么叫流萤。”
“下次再告诉你。”她举杯遥遥一碰。
“回头再来光顾,姐姐给你打折。”
叶沉起身走出两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散进风里。
“别舍不得,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命没了,姐姐我找谁打折去?”
出了巷口,漫天晚霞红光,夜色将至。
叶沉没有回住处,换了深色衣服,趁暮色先做一轮外围踩点,一路摸到皓云府邸东南角外墙下。
墙高三丈,墙头每隔十丈悬一盏昏黄的灯。
墙上好像覆着阵纹,光华流转变替,深浅各不相同。
护府大阵的明暗轮转,就是唯一进出的口子。
白日的府门确实如情报所说松散,仆役抱着扫帚在台阶上打盹,门房倚着门框嗑瓜子,见生人也懒得抬头。
可入夜,便是另一番天地。
灯笼渐渐熄下,只留巡廊要紧的几盏。
巡逻队的斗篷在墙内侧攒动,靴底压在青砖上不带半点拖沓。间隔时长不等,路线不走第二遍,恰好卡在人放宽警惕的节拍上。
白日松到跑马,夜里紧到插针。的确是反常!
寻常府里守夜求个安稳,轮值有数,路线有谱。
这里偏要把规律全打散,让闯进来的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只脚落在哪。
叶沉伏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把三轮巡逻的路线、阵盘明暗轮转的刻度尽数记下。巡逻路线乱,但乱里有空子,这种防守在前世的经验里不算复杂。
西跨院深处露出一角飞檐,黑沉沉压着夜色,情报里说是苏晚泠住的那栋阁楼。
临近子时,檐角阴影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周围的秋虫齐齐收声,片刻后又一齐叫了起来。
静等半个时辰,一切正常。
肋下那处旧伤整晚平稳,没有半分疼痛。
也好,这种境地,暗藏的隐患越是安静,越是稳妥。
一只野猫顺着墙根溜出来,刚至树影边缘,骤然弓背炸毛,转身向远处窜逃。
畜生通灵,这座宅院里果然藏着东西。
叶沉收回视线,遁进夜色里。
下一个无月的夜,就该进去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