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云层压得很低。
到了晚上,连月亮都被遮住,街上只剩更夫敲梆声,正适合行动。
出发前叶沉将装备清点一遍:灰玉佩贴身,烟尘符分塞袖袋与靴筒,拓印玉牌裹软布收在内袋,短刀卸下来收进靴筒,潜入不用。
佣兵的规矩:身上的东西,都得有用,都得自己过手,才安心。
叶沉早早便藏在老槐树下,落脚时连半片枯叶都没惊动。
府内顶上的阵光节律和昨夜分毫不差,刻在脑子里的第三道明暗间隙,就在眼前。
隐雾佩第一次实战。
叶沉指尖掐住灰玉,玉体贴着脉门温润起来,一层水汽顺着周身漫开。低头看去,身形轮廓糊成一团,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连气息都裹在浅雾底下。
这钱花得值!
子时前一刻,东南角阵光交替,墙根浮出半丈宽的死色。
窗口开了。
叶沉双手搭住砖缝翻身,落进墙内枯叶堆,半滚卸掉声响。
一线烛火迎面扫来,叶沉贴地伏死,屏住呼吸。
七八步外,仆役提灯沿廊轻轻走过。
灯光从背上掠过,只照见一段缺了口的老墙根。仆役打了个哈欠,走远了。
叶沉默数三息,起身贴墙,斜插进月洞门后的夹道。
夹道尽头分两路,左亮右黑。情报标的是右,直觉也选右。
双线印证,八成把握,选了黑的那条。
穿过假山,石峰间甬道狭窄,他鞋尖点着石墩边缘掠过,裤脚擦着水面,没激起半点波纹。
叶沉眼皮一跳,发现青砖地上印着几簇浅淡梅花印,是府里养的猫。
情报里没有,但他瞬间警醒。暗卫有轨迹可预判,畜生没有,它们悄无声息,夜视远胜凡人。
一只黑猫从阴影里踱出,尾巴竖得笔直,爪子落地无声。它在暗卫腿边蹭了蹭,非但没有赶,反倒侧身让了半步。
叶沉贴紧墙根,连心跳都停了半分。
黑猫偏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最终踱着碎步进了月洞门。
悬着的心落下半分,隐雾佩能糊人形,糊不住活物直觉,好在自己纹丝不动,才没引来这死猫。
还好紧要关头,肋下那处旧伤安安静静,要不真是要命。
廊柱下的暗卫轻声巡视。
叶沉把呼吸调成和他们同频,整个人锁进檐下死角。
悬灯、移影、灵觉铺地,府里常规探查手段全数落空,寻常修士闯进来,早被这层层规制拿捏了。
叶沉缓慢吐出一口长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起身调转方向,本欲直扑西跨院,肋下的旧伤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他停步。
下一息,前方廊角传来脚步声。
是一队巡夜的仆妇,提着灯笼往这边来。
叶沉闪身翻进侧边一座偏院,贴身在芭蕉丛后。
刚藏稳,院里就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假山石后转出两个人影。一个锦袍少年,腰间悬着枚幽绿的玉牌,步子发飘;后头跟着位女子,鬓边斜插一支金簪,斗篷领口里露出半截绣莲抹胸。
两人钻进假山后背风的凉亭,便缠在了一起。
“你胆子也忒大了,老爷还在前院闭关,你就敢召我过来。”
女子声音压得发颤,又带着点怯意的笑。
“闭关?那老不死的身子骨,闭一次少半条命。”
少年嗤笑一声,指尖勾着她的金簪晃了晃。
“如今府里暗卫都归我爷爷调遣,西跨院那边更是他老人家亲自盯着,怕什么?”
莲儿往他怀里凑了凑,声音低下去。
“老爷这身子,撑不过今年了吧。你家老爷子,到底还打算瞒到几时?”
“瞒?用不着瞒。”
少年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那老不死的,只当自己宝贝孙女修炼出了异状,夜夜在阁楼里温养。实则是我爷爷每晚亲手抽她的神通骨,一点点渡给我。”
他捏了捏女子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好东西进了我的骨头,就是我的。你好好跟着我,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女子嘤咛一声往他怀里钻。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就怕哪天有人撞破这事。”
“撞破?”少年嘴角一扯,露出狠戾。
“这偏院平日里没人敢来。真有不长眼的,就栽成闯府的窃贼,宰了便是。”
叶沉贴在芭蕉丛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世家大族,光鲜底下全是烂泥。这种事,他前世也没少见。
叶沉将两人对话记下,里面情报可是不少。
待两人气息渐沉,往凉亭深处挪去。叶沉悄悄抽身翻出偏院,绕回西跨院的方向。
两重院墙后是一排柏树,背风面温度比别处低了整整一截,廊柱雕花凝着薄霜,砖缝青苔挂着冰碴。
夏末落霜,甚是诡异!
霜线从阁楼基座向四周铺开,越近越浓。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而冷的腥甜味,闻久了太阳穴发紧。
廊外暗卫钉在原地,每隔一炷香灵息流转一周,才换岗。
站位正面朝外,背对阁楼,守外不守内。
叶沉伏在柏树高处枝桠上,快速往记忆里添记细节。
亥时末,霜意最淡。子时初,霜线涨了一线。
紧接着,窗纸微光里映出血色一漾。
暗红隔着窗棂淡出一层薄光,来了又走,前后七八息。浓霜线上,像渗进了一点血,随即又冻住。
秋虫齐齐收声,静得很久,廊外暗卫依旧纹丝不动。
叶沉把子时圈了两遍,旁边注了个疑字。
方才偏院听来的话,此刻彻底对上了实景。
什么深夜异状,什么温养疗伤。
根本是二长老在阁楼里,亲手抽族长亲孙女的神通骨。
那血气、那霜意,大概率是神通骨血剥离时散出来的余波。
委托上那句 “探查深夜闺房”,看来委托人怕是知道些内情。
送药的婢女端着托盘在廊下站定,等暗卫点头才敢叩窗。
递药碗时,她手腕抖得厉害。
正待收图撤离,叶沉察觉北面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同行!
瓦响之后,压低的动静又急又贪,往北往东去。
听脚程,连卡位都没练过,走不完一半就得折。
片刻后果然传来一声闷哼,随即被掐断。有人在暗处动手了,动静被院子吞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低鸣从地底升起。
整座府邸的阵纹骤然亮了,警报!
该死,叶沉咬牙骂道。那家伙临死前不知怎么触发了护府阵法。
府内暗卫应声而动,低喝声此起彼伏。
“有入侵者!封死所有出口!全府排查!”
灵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夜空中亮起数道神识,地毯式扫过每一寸院落。
叶沉只觉胸口一烫,肋下那处沉寂许久的旧伤猛然抽动,刺骨的痛感顺着骨缝炸开。
像是火在烧骨头,叶沉牙关一紧,差点闷哼出声。
贴身的隐雾佩剧烈震颤,雾气一下淡了大半。
他没空细想旧伤,这隐雾佩果然挡不住大阵探查!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转身便撤。
按来时的路线,一步步往外。
身后脚步声密集,喝骂声越来越近,无数道灵识扫过他刚刚藏身的位置。
隐雾佩的雾气越来越淡,胸口一阵阵发烫。肋下的痛感倒没再加剧,只剩一点酸胀。
冲到墙根时,身后十丈外已经传来了暗卫的厉喝。
“那边有人!”
肋下酸胀骤然一刺!
叶沉只觉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双手扒住墙头的动作快了半拍,翻身跃出墙外,整个人借势滚进密林。
人一落地,身后墙头上亮起数道灵光,利刃破空之声擦着头皮飞过。
他一刻也不敢停,借着夜色直冲出三里地,才敢靠在树干上喘粗气。
低头看胸口,隐雾佩表面布满裂纹,灵气散尽,彻底报废了。
掌心全是冷汗,真险!差一点就栽在里面了。
他按了按肋下,那股钻痛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暖意。
奇怪,以前疼起来总要缠大半个时辰,今天怎么来得快、去得也快?
叶沉皱了皱眉,没再多想。
眯眼回望镇子方向,皓云府邸灯火通明。城门方向灯也亮了起来,这是要开始封城排查了。
一百八十灵石的任务,现在看来,价码低了。
证据到手了,顺带还有点意外收获。
叶沉摸了摸胸口的内袋,转身钻进黑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