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松的树皮糙得硌人,叶沉贴在横枝上,眼睛死死盯着青云镇的方向。
官道上火把串成线,顺着城墙往两头铺,慢腾腾地往回收。
封城排查的路数他太熟,先锁城门,再梳街面,最后清外围。这网彻底收死,得一整夜。
必须趁现在冲出去。
等天亮,自己就是网兜里的鱼。
叶沉顺着树干滑下来,不走官道,专拣山脊上的石棱线往野地里切。
一口气奔出三里地,扎进一片乱石岗,才扶着石头喘气。
官道的火光终于落在了身后。
前头是黑压压的荒林,望不到边。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内袋,拓印玉牌贴着心口,硬邦邦的还在。短刀在靴筒里,烟尘符剩两张,怀里还揣着那块废掉的隐雾佩。
家当清点完,心定了一半。
刚直起身,肋下那处旧伤猛地烫了一下。
几乎同时,满林子的虫鸣一下子就停了。
叶沉来不及多想,顺势往地上一扑,整个人卡进两道山石的夹缝里。
林道两头各站了一道黑影。第三道从正前方的坡上压下来,正好堵死了去路。
三个人全是黑衣,外头罩着哑光皮甲,不反光,也不打灯,连刀出鞘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世家养的死士。
为首那人一步步踩进月光里,气息沉得发闷,练气六层。
叶沉呼吸直接慢了半拍。
绕前堵截,精准卡死必经之路。对方的反应,比他预判的快了半刻还多。
三个月来,他绕着所有危险走。
今夜,躲不过了。
没人喊话,左边那人的刀先到,直奔咽喉,快得不讲道理。
肋下的烫意抢先炸开半息。
叶沉猛偏头,刃口贴着颊侧擦过去,火辣辣一道。
同一瞬,另外两人错步往前一合,三道身影收成一个口袋,封死了所有落脚地。
他就地一滚,钻进山石夹缝最窄处。
窄得一次只能容一个人近身。这是乱石岗给他的唯一一点地利。
第一刀追进石缝,他贴住石壁侧头让过,短刀反削对方手腕。
那人撤手退步,第二名立即补位,刀走下三路直斩脚踝。
叶沉双脚蹬住石壁两侧,整个人往上窜了半丈,落在石棱上。
刀锋砍在石面上,火星溅了一脸,石屑蹭进领口,又痒又扎,也不敢抬手蹭一下。
为首的炼气六层站在两步外,抱刀冷眼瞧,没动。
猫捉老鼠,耗也能把他耗死。
不能等。
他贴着石缝慢慢挪,故意踩松边上的碎石。
追刀顺着声音劈空,人已经从另一侧翻了出去,顺脚蹬下去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石头轰隆隆滚下坡砸进溪里,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借这一瞬的乱,他又换了处石隙。
修为差着三个小层级,地形只够他喘口气,不够他赢。
叶沉从石缝里翻身出来,不退,反倒朝着为首那人冲过去。
对面眼神动了动。练气三层,敢迎着练气六层冲。
他冲的是那半步空当。
短刀虚劈面门,趁对方抬臂格挡的间隙,人已经贴了上去,肘撞肋下,膝顶腿弯。
一声闷哼,为首那人退了半步。
背后刀风又到。
叶沉来不及回头,短刀反手一挡。
咔嚓一声脆响,刀身齐根断了。
半截残刃飞进夜色里,他手里只剩半截刀柄。
没等变招,另一柄刀直钉左肩。
刀尖撞上肩胛骨,像扎进了铁石,又是一声脆响。那刀,竟也断了。
半截刀头卡在骨头缝里。
疼得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钉子钉进骨髓。叶沉把闷哼生生咬碎在喉咙里,反手死死抱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额头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砰的一声闷响。
趁那人仰头吃痛的空当,他松手蹬腿,向后翻出战圈。
左肩沉得像坠了块千斤石,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第一反应是按了按胸口。拓印玉牌,还在。
他且战且退,退到一处两人高的坡坎边。
三道影子再次收拢,一步一步往前压,把所有缝隙都填死了。
血快流干了。
腿在抖,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肋下的烫意早就退得干干净净。
就在合围即将锁死的半瞬,左肋深处,轰的一声炸了。
先前是零星的烫,一点一点。
这回是滚沸的热流,从第四根肋骨底下炸开,顺着胸腔横冲直撞,钻进每一根骨头缝里。
一缕极淡的血色从皮肉底下透出来,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倏地缩了回去。
舌根泛起腥甜。
浑身的血都往那块骨头涌,心跳撞得嗓子眼发疼,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坡坎角度,三人站位,刀锋弧度,每一样细节都比刚才清楚数倍。
他忽然想笑。
这东西长在杀机里,长在死地上,偏偏不长在青云宗的测灵台上。
宗门不收的废骨,反倒成了他的救命符。
叶沉动了。
不硬碰为首的炼气六层,专挑侧后方两人收口的缝隙撞过去。
肩上还卡着半截刀头,动作却快了近一倍,力道翻了一倍不止。
他用左肩狠狠一撞,左侧那名死士直接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腰重重砸在石棱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掌心的烟尘符捏碎。
灰烟轰然炸开。
借着烟幕,叶沉一头翻下坡坎,连滚带撞砸进坡底的溪水里。
冰水刺骨,肩上的刀头被水流一冲,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咬着牙顺流往下蹚出十几丈,抓着苇根爬上岸。
身后哨声短促响起,脚步声四散追来。
叶沉抓起河泥狠狠糊在肩口止血,撕下半幅衣襟勒紧伤口,转身钻进对岸密林。
半截刀柄还攥在手里,不辨方向,只往最黑的林子里钻。
哨声在身后换了两回方向,又兜了回来。
他钻进一条长满蕨草的深沟,贴紧沟底趴死,把呼吸压得只剩游丝。
脚步声从沟沿上来回碾过三趟,才渐渐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四下终于彻底静了。
叶沉撑着蕨草想爬起来,手臂一软,重重栽了回去。
肋下的滚烫退了潮,骨头缝里的剧痛这才漫上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凿子在里面凿。
他扶着蕨草一点点往外挪,挪到林间小径上,腿彻底不听使唤了。
最后一个念头:玉牌还在。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山道上,露水正浓。
沉黑的意识里,飘来一点幽绿的微光。
竹篓,湿布。一双脚步停在跟前,退了半步,又钉回来。
叶沉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动。
“爷爷!”
脆生生一嗓子,带着颤。
脚步声从晨雾里赶过来,快而沉。一只粗糙的手探他鼻息,又掀他眼皮,按到左肩时,他疼得浑身一抽。
“刀头还卡骨头里。”
是个苍老的嗓子。
“得挖出来,不然撑不到晌午。”
“挖?”
“挖。”
年轻的嗓音问了一个字,老的答了一个字。
昏沉里,叶沉听见一句压低的自语。
“见死不救,我这几十年的药,白采了。”
血水混着淤泥的腥气漫上来。祖孙俩一左一右架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里的茅屋去。
油灯点起来,药香慢慢散开。
昏沉之中,叶沉最后残存的意识,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和一张凑得很近、沾着点药渍的可爱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