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徐长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指节上虽然有擦破的皮,但没有骨折。
这是他第一次打倒了这么多人。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但很稳。
领头人站在横木后面,握着刀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举起来。
他看了徐长歌很久:
“你叫什么?”
徐长歌:“徐长歌。”
领头人没有说话。
他侧身让开了一步。
徐长歌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脚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然后把横木推开,木头很沉。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使劲推了一下,木头滚到路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玉瑶:
“走吧。”
两人走过横木。
玉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山匪,默默跟上来。
走到徐长歌身边,抬手碰了碰他渗血的肩膀:
“哥,疼吗?”
徐长歌:“不疼。”
玉瑶:“你骗人。”
徐长歌笑了一下:
“这次没骗你,真的不疼。”
走出山谷后,徐长歌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处理伤口。
左肩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低头看了看,撕下一截衣摆,咬住一端,右手笨拙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动作不算利索,但总算把血止住了。
玉瑶在旁边看着,低声说:
“刚才你打第八个人的时候,他刀都快到你脖子了。我看见你闭了一下眼睛。”
徐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感觉到那把刀会从左边来,然后身体自己动了。至于闭没闭眼,我自己都不知道。”
入夜,两人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歇脚。
徐长歌坐在一根柱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他的手掌比平时深了一些。
骨节在舒展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喀声,像筋骨在重新排列。
他站起来,对着茶棚外的一棵枯树打了一拳。
一拳下去,树干啪地裂了一条缝。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居然没有红肿。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打了一拳。
这一拳更重,树皮绽开,木屑迸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以前是用胳膊在抡,今天……是全身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他又想起山谷里那十二个人,每一个出刀之前,肩膀都会先动。
刀还没下来,他已经知道了它会从哪里来。
那一夜,他没有再练拳,靠在柱子上闭了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握了一下右拳。
骨节比以前硬了一些,不酸,也不疼。
次日清晨,两人离开茶棚,继续赶路。
徐长歌走在最前面,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来自身后高处。
他回头望向山顶,什么都没有。但后颈皮肤却始终泛起一阵凉意。
事实上,山谷另一侧的山坡上,一个采药老人蹲了整场。
采药老人下山后就把这件事传了出去。
***
三天后,徐长歌在一处茶摊歇脚时,茶摊老汉打量了他许久,说:
“年轻人,东边那个山谷里的十二把刀,是你打的?”
徐长歌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汉笑了:
“这方圆百里,能打的人不多。能用三文钱把路打通的,就你一个。”
徐长歌伸手端茶碗的时候,左肩被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动作顿了半拍。
老汉看了一眼:
“伤得不轻。但你猜怎么着,那个领头的人,昨晚被人发现倒在自家门口。”
徐长歌放下茶碗:
“谁干的?”
老汉摇头:
“不知道,村里人说是仇家。”
徐长歌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钱继续赶路,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有人在替我收尾。
***
三天后,两人抵达青石镇。
镇子不大,徐长歌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楼下说书先生正在讲“三文钱打通天”的故事。
一个“白袍”少年侠客一拳砸断铁刀、一脚踢飞山石。
徐长歌站在楼梯口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
玉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哥,什么是侠客?”
徐长歌想了想:
“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玉瑶:“那你就是侠客。”
徐长歌没有接话。
以前在清河郡替人抄书,别人叫我徐抄书,现在他们叫我侠客。
名字虽然变了,但做的事好像没变。
以前是给死人盖草席,现在是给活人开路。
当天夜里,客栈老板敲门:
“徐公子,楼下有位客人想见您。他说他是东边铁庐的人。他说您腰间那拳套,他认得。”
客栈大堂,烛火昏黄。夜已深了。
一个黑衣中年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匣上刻着一个铁字。
徐长歌走下来,坐在他对面。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拳套上:
“老张打的?”
徐长歌沉默了一下:
“您认识他?”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徐长歌想了想:
“他说……别死了,回来还钱。”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死。”
他把木匣推到桌上:
“这卷拳谱,拿着。老张用一只拳套换你活着,别让他白换。”
他转身走了。
徐长歌回到客栈房间里,玉瑶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徐长歌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薄册,封面上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拳是心的延伸。而心是你站不住的时候,依然不倒的东西。”
徐长歌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停下来想一想。
拳谱里没有招式图,全是字。
有些句子他看不懂,但有些他读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合上书,把拳套放在桌上,对着烛火看了看。
拳套映出火苗,微微泛银。
他伸手摸了一下拳套表面的纹路。
第二天早上,徐长歌醒来发现拳谱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昨晚自己好像只翻到第三页。
徐长歌看了下,窗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
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像是什么人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那道划痕的方向,指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