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瞳孔骤缩,脸上的倨傲尽数崩碎,指尖死死攥紧惊堂木,胸膛剧烈起伏。
“海瑞!你一介布衣举人,无品无职,竟敢要挟朝廷官吏,肆意诬告本官?”
海瑞立身公堂中央,身姿挺拔分毫未屈,语声凛冽震彻大堂。
“我并非诬告,我是据实直言。大人执掌一县刑狱,受朝廷俸禄,食百姓脂膏,却为区区银钱,包庇杀人凶徒,篡改命案定论,草菅乡民性命,此等行径,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大明律法?”
王怀安厉声嘶吼:“满口狂言!此案本官已然定论,是流匪劫财害命,与周虎毫无干系!你执意纠缠不休,便是蓄意寻衅,对抗官府!”
沈默踏前半步,目光凌厉锁定王怀安,字字铿锵。
“大人睁眼说瞎话!昨夜周虎亲口认罪,家丁悉数招供,血刃、赃银、脚印三证俱全,铁证如山,岂能被你一句定论轻轻带过?”
周虎被绳索捆绑在地,见王怀安色厉内荏,心中再度生起气焰,张狂叫嚣。
“海举人,我劝你识相!王大人执掌本县刑狱,他说我无罪,我便是无罪!你再胡搅蛮缠,今日定叫你吃尽牢狱苦头!”
死者兄长跪在堂下,泣声嘶吼。
“大人!求您睁眼看看证据!我兄长死得凄惨,凶手就在眼前,怎能无罪?苍天何在,公道何在啊!”
“聒噪!”王怀安狠狠一拍桌案,怒目圆睁,“刁民肆意咆哮公堂,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拖拽百姓。
“住手!”海瑞一声断喝,声震满堂。
衙役脚步骤然僵住,无人敢再妄动。
海瑞直视王怀安,寸步不让,对峙锋芒压满公堂。
“百姓含冤鸣冤,乃是大明律赋予的权利!未曾诬告、未曾寻衅,何罪之有?大人欲责打鸣冤之人,是想堵住悠悠众口,彻底掩盖你徇私枉法的罪证!”
王怀安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本官办案,自有法度!何时轮得到你一介白身士子指指点点?再敢多言,本官连你一并治罪!”
“治罪?”海瑞轻笑一声,眼底毫无半分惧色,只剩凛然正气,“我海瑞读书半生,修的是圣贤道义,守的是世间公道。为平民冤,不惧权势,不畏官威,不惧牢狱,更不惧你这徇私污吏的刻意构陷!”
沈默拱手沉声附和:“我等秉公缉凶,全程光明磊落,无半分私念。大人若执意颠倒黑白、纵凶脱罪,便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怀安死死盯着二人,心中又怒又惧。他深知眼前这举子一身傲骨,绝非寻常趋炎附势之辈,若真被逼得越级上告,自己乌纱不保,性命堪忧。
可周虎的重金贿赂已然收下,若是翻案,不仅损失钱财,更是落得识人不明、断案失察的罪名。
权衡片刻,王怀安强压慌乱,放软语气,假意周旋。
“海瑞,本官知晓你心怀善意,一心为民。但办案重流程,你私自查案、私自擒人,已然越矩。不如就此作罢,本官从轻发落周虎,罚银赔罪,安抚死者家属,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不可!”海瑞断然回绝,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世间铁律,是大明法典!一条人命,岂能以几两碎银草草了结?”
王怀安眉头紧锁,耐着性子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周虎已是本地乡绅,根基深厚,你年少举人,前程可期,何必为一介草民,彻底得罪地方豪强,断了自己仕途前路?”
“仕途前路,若需以埋没冤屈、纵容恶人为代价,不要也罢!”海瑞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读书求仕,不是为攀附权贵、谋一己荣华,是为匡扶正义、守护苍生!”
周虎闻言彻底慌神,厉声叫嚷:“王大人!您不能妥协!我们有言在先,您今日保我平安,日后荣华富贵尽数奉上!怎能被一个举子三言两语吓退!”
“放肆!”王怀安怒喝出声,借机迁怒,“本官断案,岂容你一介罪绅指点!”
沈默冷眼看穿二人猫腻,朗声揭穿:“大人左右为难,不是惧我等言辞,是惧收受贿赂之事败露!你与周虎私相授受,权钱交易,早已玷污公堂!”
一语戳破核心隐秘,王怀安浑身一震,身形微微晃动。
海瑞趁热追击,步步紧逼。
“今日你秉公断案,严惩凶徒,尚可悬崖勒马,保全官位声名。你若执意包庇纵凶,我即刻携口供、血证、人书、笔录,奔赴府衙,面呈知府!”
“届时不止周虎杀人死罪坐实,大人徇私枉法、受贿蔽罪的罪名,亦会昭告天下!”
王怀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公堂对峙良久,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寒门举子,软硬不吃、权势不惧、利害不惑。
这一场官绅勾结的遮天黑幕,终究遮不住一介书生的寸心光明。
他瘫坐椅上,良久失语,望着一身刚骨的海瑞,终于咬牙吐出一句不甘至极的话。
“……升堂,重新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