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人声喧嚷，测灵大典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个个孩童上前，手掌贴上莹白的测灵石，或微光一闪，或石身死寂。
一上午光阴流转，周遭数个村子上千名孩子测罢，总共只有三人测出灵根。
最先惊艳全场的，是邻村一名十二岁的少女。
手掌刚贴上石块，金青两道光柱冲天而起，流光灿灿。
“天品，金木双灵根！”
守台的仙门弟子神色郑重，立刻取出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交到少女家人手里，当作宗门安家费，当场定下，要带少女回山修行。
满场村民又是惊呼又是艳羡。
余下两名测出灵根的，只是最普通的下品单灵根，银两赏赐少一半，是外门预备弟子。
清溪村这边，爷爷奶奶早带着小宝与丫丫测完。两个孩子掌心按上去，测灵石毫无反应，属于无灵根，仙缘断绝。二老满心指望落空，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排队的孩童渐渐稀少。
瘦弱单薄的云青莎，一直藏在人群的缝隙里静静等待。
趁着一阵人群松动，她垂着头，快步走出阴影，走到了测灵石之前。
“死丫头！谁准你过来的！赶紧滚回去喂猪！”
奶奶一眼瞥见她，尖利的呵斥立刻炸开。
看热闹、轻视、怜悯的视线，一道道压了过来。
爷爷脸色一沉，大步上前，粗糙有力的手掌一把攥住云青莎单薄的胳膊。
“跟我回家！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干！”
奶奶也快步冲上来，扬手就要往她身上打。
“敢私自跑出来丢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揪着她，拳打脚踢一顿，就要强行拖拽回去。
骨瘦如柴的云青莎被拽得生疼，胳膊几乎要被捏断。连日积压的委屈，混杂着末日老人灵魂不愿再任人压榨的决绝，化作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
她奋力挣扎，嘶哑地哭喊起来:
“我要测灵根！你们从来不给我吃饱饭，我只能吃猪食！天天让我干最重的活！我受不了这个家！我想去仙门！求求仙人收留我！”
喊完，她猛地挣脱二老拉扯，快跑上前，“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两名仙门弟子跟前。
瘦小的脑袋重重磕在坚硬的泥地上。
咚，咚，咚。
没磕几下，额头便磕破，鲜红的血珠顺着眉心缓缓流下，沾湿了额前枯黄的碎发。
爷爷奶奶万万没有想到，这丫头竟然敢当众闹这一出，脸上又急又臊，恼羞成怒，还想上前拖人。
那名年长的执事抬手，拦住了二老。
“够了。让她测。”
执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测灵石表面。
嗡——
五色淡淡的光晕，土黄、水蓝、火红、木青、金白，接连从测灵石上浮起，微弱、散乱，飘了片刻，便涣散开来，没有半分威势。
两名仙门弟子看了一眼，神色带上一丝轻蔑。
“五灵根，五行杂灵根，废根。”
话音落下，周遭哄笑四起。
“原来是废品五灵根啊。”
“五种都沾一点，样样平庸，最难修炼，耗资源，进度极慢。”
“仙门一般不收这种根骨。”
奶奶刻薄地大笑出声：“一个克亲的赔钱货，能有什么出息！白费功夫跑来丢人现眼！”
爷爷挥手就要打她：“还不快跟我回家干活！”
云青莎立刻跪下朝着刚才让他测灵的年长执事磕头，“五灵根也是有灵根。我可以砍柴、种地、养猪、做饭，所有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年长的仙门执事，沉吟片刻，开口了。
“五行五灵根，资质低劣，本不该收录。但今年杂役名额尚有缺口。做宗门杂役，不是弟子，也没有安家银两，一切修行资源，全靠自己劳作换取。你可愿意？”
爷爷不乐意，“没安家费？我们不去。我家一堆活指着她干呢！”
云青莎磕头如捣蒜:“我去。留在家中是一死。不如去仙门拼命，死了也不白来这个世界一遭。”
执事低头看向云青莎:
“做杂役，每日要劳作，换取微薄修炼资源，吃苦是常态，你可后悔？”
云青莎抬起淌着血、挂着泪痕的小脸，摇了摇头。
“不后悔。再苦还能有现在苦？我认。”
爷爷奶奶恨恨地瞪了云青莎好几眼，嘴里还不停低声咒骂。
执事点头，不再说话。
云青莎缓缓撑着酸痛的身子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与泪水。
成了，终于能进仙门。
村里人指指点点，没人同情她十年被苛待、日日猪食粗粮、累死累活的日子，只当她是个不知安分、废灵根还非要攀仙门的蠢丫头。
年长的青云宗执事面色平静，抬手凌空一指。
嗡——
一声低沉的灵力震颤响起。
半空霞光浮动，一艘长达数十丈的古朴青色飞舟，自云端缓缓降落，舟身刻满云纹符文，灵光萦绕，稳稳悬浮在测灵场上空。
仙气浩荡，压得全场百姓纷纷屏息后退，满脸敬畏。
这便是仙门代步的飞行灵舟。
执事声音清冷传开：
“今日方圆百里筛选出的所有灵根孩童，尽数登舟！”
瞬间，四周各个村落通过测灵的孩童，纷纷被仙门弟子接引，有序踏上飞舟甲板。
人越来越多。
有资质出众的单灵根孩童，有备受家族追捧的好苗子。
执事目光落在瘦小狼狈的她身上，淡淡开口:“你也上来。”
云青莎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与血渍，一步步，稳稳踏上宽大的飞舟甲板。
飞舟上所有孩童，全都好奇转头看向她。她没有赏赐、没有家人相送，甚至是当众磕头磕破额头、哭求换来的一个杂役名额。
“就是她？废品五灵根？”
“硬赖着仙门，听说在家里天天挨骂干活。”
“又丑又像个猴子。”细碎议论入耳。
云青莎全然无视。
末世尸山血海、僵尸遍地、变异怪兽都熬过来了，这点孩童闲言碎语，于她而言不过微风拂面。
她背靠船栏，看向远方。地面的清溪村、围观村民、恼羞成怒的爷爷奶奶，尽数被飞速甩开，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冷风拂起她枯黄的碎发。
废品五灵根又如何？它还是灵根，只要有，管他几根，她已经踏上了飞往仙界的飞船。
飞舟破开层层云海，缓缓减速，稳稳落在青云宗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上。
舟门开启，众人依次走下甲板。
抬眼望去，连绵青山层峦叠翠，古松垂萝，清泉顺着山石潺潺流淌。
云青莎从众人言谈中知晓，这位一路接引他们的年长男执事名唤墨渊，乃是青云宗外门掌管本届收徒事宜的执事。
她下意识便跟在墨渊身，亦步亦趋，穿过巍峨的山门，向内走去。
穿过前殿广场，一众新来的孩童被带到一处宽阔的偏院。
一名管事高声宣读宗门规矩:“宗门规制，四灵根及以下，皆算作杂灵根。资质不足，无法正式拜入外门修行。
凡杂灵根男童，统一送往后山矿场挖矿，劳作换取微薄灵石与粗浅吐纳功法。
杂灵根女童，留在此地，等候各位长老、峰主、大弟子亲自挑选，分派至各院落，做院落杂役。”
话音落下，方才一同坐飞舟而来，测出天品双灵根的少女，还有两名下品单灵根的孩童，自有弟子引去外门居所，不用参与这次挑选。
一众杂灵根的男孩，很快便被一队执役修士带走，往后山矿场而去。
场中，只剩下十几个杂灵根的小姑娘，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垂手等候挑选。
云青莎也站在队伍末尾，瘦弱的身形在一众孩童之间特别扎眼。额角还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迹。
墨渊站在一旁，只作为监督，并不插手诸位长老的挑选。
宽敞的择徒院落中，清风徐徐，灵气萦绕。
数位长老、各位峰头的大弟子缓步走来，资质尚可、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的小姑娘，很快就被一一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