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笑,“公子抬举末将了,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嬴政摆摆手,“武成侯过谦。
你看胡亥公子这人,怎么样?”
王翦慢悠悠地捋了把胡须,咧嘴一笑。
“老臣现在心里头就惦记着乡下那几亩薄田,朝里的事儿,早就不怎么打听了。”
“不过倒是常听人说,陛下对胡亥公子很是看重。”
“能被陛下这么夸的,想必亥公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嬴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亥儿这孩子,确实合朕的意。”
“心肠好,人也孝顺,脾气更是温顺。”
王鹰度站在一边,差点没把嘴角给咧歪了。
心肠好?得了吧!杀自己亲哥亲姐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亥儿平日里很自律,天天钻研律法条文,还能涉猎各家学问,眼界宽得很。”
别人就是装个样子给你看,你倒好,还真信了?啧啧,偏心这东西,果然自带滤镜。
“说起来,亥儿身上还有几分朕小时候的影子。”
除了那张脸能看,你俩哪有一点像?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嬴政每说一句,脑子里就响起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声。
他目光一沉,直直扫向王鹰度。
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才勉强压住拔剑砍人的念头。
也懒得再夸胡亥了。
嬴政草草开口:“朕觉得,亥公子跟武成侯的孙女王娴,倒是挺合适的一对。”
“不知武成侯意下如何?”
这话一落地,厅里气氛直接冷下来。
王鹰度眼皮微微一眯。
让我妹妹嫁给那头蠢猪?
想把我王家跟那头猪捆一块?
嬴政,你是真逼着我动心思啊!
嬴政正准备琢磨王翦怎么回话呢。
结果他啪地一拍桌案,猛地断喝:“王鹰度!”
两道目光死死钉在王鹰度脸上,杀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朕对你们王家还不够好啊?你居然真敢动歪心思?
更让朕受不了的是——你居然敢说朕的儿子是蠢猪!
你当朕真不敢砍你脑袋?
王鹰度正心里疯狂吐槽呢,被这声吼惊得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拱手。
“陛下!”
嬴政脸黑得像锅底,真想一剑把王鹰度劈了。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
就算明知道这小子心里头有反意,没拿到实打实的证据,他也不能动王鹰度。
大秦能灭六国,五国都是王翦王贲父子俩打下来的。
去年刚统一,今年就要杀王家的孙子?
全军上下谁还敢卖命?
嬴政强压下杀意,冷冷开口:“你心里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有种你当着朕的面说要 。
别让朕瞧不起你。
王鹰度抱拳笑了笑:“陛下英明,祖父睿智。”
“小子觉得,您二位定下来的事儿,肯定错不了。
我哪敢多嘴。”
王鹰度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把王家跟胡亥拴一块儿,蒙家绑上扶苏,两个儿子背后各自杵着一座军头。
明面上看,当爹的谁都没亏待。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是给两个儿子递刀子么?
胡亥那小子本来就有野心,加上赵高在边上煽风 ,再配上老王家的兵权,这小子不 才见鬼。
嬴老头儿这是打算躺棺材里,带着兵马俑看俩儿子把脑浆子打出来?
大秦要是不亡,那才叫稀奇。
嬴政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朕搞这一出,等于是给了扶苏和胡亥兵戎相见的本钱?
脑子里闪过两个儿子各领人马杀得血流成河的场面,他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朕以为是对胡亥好,其实是把这小子的野心给喂肥了。
是朕当爹的心软,把自己眼睛糊住了。
再看王鹰度,那小子低眉顺眼,乖得跟只猫似的。
嬴政心里一阵感慨——多亏能听见这小子肚子里的话。
要不然,这世上谁敢跟他说这个?
他又怎么能醒过神来,看穿这桩婚事底下埋的雷?
嬴政点了点头,开口道:“说得不错。”
“这话,在理。”
他看王鹰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能一眼看穿这婚事背 道的人,能是个草包?
王鹰度笑着拱了拱手:“小子就是随口瞎说,陛下别当真。”
嬴政嘴角抽了抽。
随口瞎说?
我信你才有鬼!
要不是能听见你那点小心思,真要被你这张老实脸糊弄过去了。
他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说,朕把王娴许给胡亥,你觉得行?”
王鹰度又拱了拱手:“小子见识浅薄,哪敢想这些事。”
“还请陛下恕罪。”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骂开了——我说不行有用么?你爹王翦跟你哥王贲一块儿反对,都屁用没有!
唉, 。
不过想想,妹子嫁给胡亥,加上赵高跟李斯撑腰,那小子才有底气假传圣旨弄死扶苏,天下才能乱起来。
到时候老子 ,才有个像样的开局。
就是可惜了这大秦江山。
嬴政盯着王鹰度,眼神复杂得要命。
这小子又想 ,又不忍心看大秦完蛋?
就算能听见他的心声,朕也搞不懂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但想让朕的江山乱起来?
想让朕的儿子自相残杀?
还想啃大秦的肉,给日后 铺路?
朕偏不让你如意!
嬴政懒得再搭理王鹰度,转头看向王翦,脸上挂着笑。
“胡亥今年才八岁,让王娴等他长大,确实委屈了那丫头。”
“这事儿,是朕欠考虑了。”
王翦长出口气,咧嘴乐了:“陛下这是要抬举我们王家,应该末将磕头谢恩才对。”
王翦跟王贲飞快对了个眼神,俩人眼底全是问号和戒备。
从进后院起,嬴政整个人就不对劲。
先说赐婚,转头就反悔,摆明了是在敲打王家?
王翦神色里的提防没逃过嬴政的眼。
他哪能说实话,说自己是因为听见王鹰度心里骂他才改的口。
可他也怕王家父子胡思乱想。
犹豫了几息,嬴政肉疼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长条木匣。
“武成侯替大秦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伤不少。”
木匣打开,一枚泛着金属光的丹丸露出来,嬴政语气热切:
“这丹是侯生和卢生一块儿炼的,人间顶级的仙药。”
“朕赏给你,把你那身子骨好好调理调理。”
说着,嬴政郑重其事把丹丸塞进王翦手里。
王翦握着丹丸,掌心一沉,心也跟着一震。
全天下谁不知道嬴政把长生看得比命都重?
现在连这玩意都舍得掏出来给他。
这份恩宠,王翦这老将都觉得血往上涌。
“末将,谢陛下赐宝!”
王翦唰地站起,抱拳一拱:“陛下的恩典,末将记死了。”
“末将这条命,往后就是陛下的!”
嬴政脸上笑开了花,双手扶住王翦,话里带着真情实感:“朕不要你再上阵杀敌。”
“朕只想你多替咱爷们打下这江山,多看几眼!”
“陛下!”
“爱卿!”
【!
【嬴政你自己吃了找死就算了,还非拉上我祖父?
【你心真毒啊!
【不成,等嬴政一走,说什么也得让祖父把这破丹扔了。
【实在不行我偷偷摸了去,反正不能让他吃这 出事!】
君臣正演得热乎,这一嗓子直接把场子砸了。
嬴政脸上那副真诚、信任全塌了,只剩下阴沉。
王翦心里犯嘀咕,试探着问:“陛下,您这是……”
嬴政把冷意压下去,摇摇头:“没事。”
“就是想起不少人都觉得,方士们给朕炼的丹是 。”
“心里头不大痛快。”
说完,目光转到王鹰度脸上:“王鹰度,你说说,这丹怎么样?”
王鹰度站得板正,拱手回话:“陛下,末将不懂丹药这行。”
“不敢乱张嘴。”
硝石、硫磺、朱砂,这三样是仙丹的主料。
再根据用途,往里加铅、汞,还有 。
嬴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不懂?
全天下除了那些方士和朕,怕也就只有你能把这方子记得这么清楚。
硫磺烧胃, 几克就能要命。
水银和朱砂吃多了,人会犯糊涂,嘴里发酸,呼气带臭味,肾也坏掉,彻底绝后。
这么多毒物混在一块,你自己说,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毒?
那话音一落,嬴政的心脏就狠狠抽了一下。
他现在确实是牙疼。
而且自打胡亥出生,整整七年,后宫里再没有过一个孩子。
王鹰度说的每一条,全对上了。
但吃了半辈子的东西,哪能因为一句话就扔了?
嬴政沉下脸:“朕让你说,你直说便是。”
王鹰度无奈,拱了拱手:“那孙儿就随便谈谈自己的粗浅看法。”
“孙儿以为,仙丹是天赐之物,寻常人没那个命数,根本碰都碰不得。”
他顿了顿,说得更认真了:“像祖父这样,攻城灭国、手上沾满杀伐的人,更不该碰这东西。”
“否则,杀气撞上仙气,怕是要出事啊。”
正常人吃这玩意儿,吃个十来年就顶不住了。
能连着吃几十年还不死的,那真得是神仙。
希望老爷子能把话听进去吧。
实在不行,我就去把仙丹给偷了。
嬴政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哦?”
“你难道觉得,这仙丹没毒?”
王鹰度笑得一脸天真:“陛下吃东西,不都有人先试毒吗?”
“要是仙丹真有毒,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听说过慢性 吗?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