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仙丹的毒,毒不死人,最多药死只耗子。
所以试毒的人一点事没有。
可要是吃久了,吃多了,毒在身体里攒起来,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算算时间,距离嬴政驾崩,最多还剩十年。
嬴政的脸色一下冷了。
这小畜生,居然敢咒朕十年后就要死!
他压着嗓子开口:“朕还以为,你要劝朕别再吃这仙丹了。”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说。”
王鹰度笑了笑:“孙儿是头一回见着仙丹,哪里知道它有毒没毒?”
“祖父总教我,不了解的事,不要乱开口。”
“孙儿一直记着呢。”
劝你有用吗?
别闹了。
那么多大臣跪着劝,你听过谁一句?
可惜了,你要是不天天灌这玩意儿,起码能再多活十几年。
凭你的手腕,身后事肯定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用不着操那份心了。
即便王鹰度当场跪着劝谏,嬴政也懒得搭理。
可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王鹰度心里头门儿清,十年之后嬴政肯定活不成,他这一死,全天下都得乱成一锅粥。
这小子连后路都开始悄悄铺了。
正是王鹰度这份笃定,让嬴政头一回犯了嘀咕。
他琢磨了片刻,站起身:“天不早了,朕先回宫。”
“武成侯别急着去频阳,过几日朕再来看你。”
王翦连忙挽留:“陛下,不留下来吃个午饭?”
“府上今儿刚宰了头羊羔子,嫩得很,别提多香了!”
嬴政笑了笑:“成,那只羊给朕留着。”
“改天朕一定来尝尝。”
“走了。”
王家爷孙三个把嬴政送到府门外,弯腰抱拳。
“末将等,恭送陛下!”
等车队彻底没影了,王翦脸色一下就变了,砰地关上了王府大门。
“不对劲,今儿个陛下太不对劲了!”
王翦压低嗓子:“陛下今天走神了好几回,说话颠三倒四的。”
“还动不动就吼人。”
“鹰儿,你是不是惹过陛下?”
王鹰度无奈地两手一摊:“爷爷,您最清楚我了。”
“十岁以前我倒是见过陛下,可十岁那年我就跟着您回频阳了。”
“去年大秦统一天下,我才又跟着您回了咸阳。”
“这几年来咸阳,今天可是头一回面圣,我哪有机会得罪陛下啊!”
王翦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就怪了,看来鹰儿是替咱俩背了锅。”
“贲儿,陛下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王贲也皱紧了眉头:“早朝那会儿陛下还正常得很,来府上也就是为了商量赐婚的事。”
“一直到了后院,陛下才头一次露了异样。”
“这些天我一直谨言慎行,应该没出什么差错。”
“会不会是离儿那边捅了娄子?”
王翦脸色一沉:“贲儿,你马上写封信问问离儿的情况,明天一早进宫请假。”
“平安,去雇二十个歌姬来府上,闹得满城都知道。”
“鹰儿,你做生意那套动静再弄大点。”
“从今天起,王府关门不见客,全力把自污计划做到底!”
王翦眼神扫过王贲和王鹰度,一字一句叮嘱。
“就照鹰儿常说的那样。”
“苟住,我们能赢!”
六匹骏马拉着的大车缓缓前行,嬴政坐在车里,脸色铁青,一句也没说。
马车直接进了皇宫大门,他才忽然出声。
“蒙爱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小白鼠?”
蒙毅怔了怔,小心翼翼答道:“陛下说的,莫非是那种刚出生、毛色雪白的大老鼠?”
嬴政若有所思:“大概就是那东西。”
“你让人去抓几只白的来。”
蒙毅立刻抱拳:“臣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蒙毅总算把几只身上带花的老鼠送进了御书房。
“陛下,臣没能找到纯白的大老鼠。”
“这几只已经是臣拼了命搜罗来最白的了。”
嬴政扫了一眼那几只毛色发灰的老鼠,从袖中掏出那只被他贴身藏着的木匣。
他先捻出一枚丹药,手指顿了顿,又连取了两枚。
“把这仨丹药碾成粉,喂给老鼠吃。”
蒙毅脸色骤变:“陛下,您真要这么做?”
那可是陛下拿命珍惜的仙丹,现在竟要拿去喂老鼠?
这老鼠凭什么能碰这种仙物?
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快办。”
蒙毅再次拱手:“遵旨。”
他动作利落地把三枚丹药碾碎,刚把粉末凑近老鼠嘴边,那老鼠就开始拼命挣扎。
蒙毅没给它机会,一把掰开嘴,把药粉全塞了进去。
“陛下,喂完了。”
嬴政淡淡嗯了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老鼠。
“吱——吱吱——”
药粉刚下肚,老鼠就猛地狂躁起来,疯狂尖叫,满笼子乱窜,眼珠子都泛着红丝。
半个时辰过去,那只正使劲啃笼子的老鼠突然停下了动作,直挺挺翻倒在地。
蒙毅心头一紧,赶紧抓起老鼠。
“陛下。”
“这只老鼠它……”
蒙毅脸色沉了下去:“死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人能吃的东西,老鼠都敢偷吃。
人吃了会出事的东西,老鼠吃了也不一定死。
可现在,老鼠吃完仙丹就死了——那是不是说,这仙丹其实有毒性?
同样的念头,也在嬴政心里炸开了。
嬴政从袖子里掏出木匣子,直接扔到蒙毅怀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去天牢挑个死囚,每天灌五颗仙丹进去。”
“再派三个侍郎轮流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上来。”
蒙毅抱拳低头:“臣,领旨。”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鼠吃了仙丹毙命,还能找借口说动物不同。
可要是人也扛不住,吃多了就死呢?
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干干净净的天,蒙毅眼前晃动的,都是血光。
十天之后。
大朝会刚散场,侍郎杨爽就急匆匆冲进御书房。
“陛下!”
嬴政正翻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杨爱卿,什么事?”
杨爽躬身行礼:“遵照陛下吩咐,每天给那死囚五枚仙丹。”
“头三天,人一点事没有。”
“从第四天开始,变得暴躁、爱发火、睡不着、吃不下东西。”
“今天辰时,人没了。”
“啪嗒。”
嬴政手里的竹简掉在案几上,瞳孔猛地一缩。
“死了?”
他本以为,怎么也得测个一年半载。
结果才十天,那死囚就扛不住了?
杨爽面色凝重地点头:“死了。”
“夏太医亲自验过,断气了。”
嬴政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声音说:“都下去。”
几个侍郎互相看了眼,拱手告退。
御书房只剩他一个人。
嬴政嘴角扯了扯,笑出声来,声音冷得像刀子。
“呵,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拿你们当心腹,你们拿朕当傻子。”
“朕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倒好,想要朕的命。”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秦王剑,抬手就劈。
“轰!”
硬木案几直接裂成两半,砸在地上。
“幸亏朕能听见王鹰度心里想什么。”
“他对这仙丹——不,这毒丹,摸得门儿清。”
“要不是他,朕还真让那帮方士给坑死了。”
嬴政忽然眼神一闪。
“王鹰度这么了解这丹,那他知不知道,怎么把朕体内的毒 ?”
想到这儿,他抬脚就往外走。
“来人,备车。”
“去武成侯府。”
几百禁军护着六马大车,一路往武成侯府赶。
可等嬴政下车一看,府门关得严严实实。
守门的门子狗蛋一见皇帝,脑门上瞬间冒出汗珠,连忙跪下:“黔首太平,参见陛下!”
府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嬴政眉头一挑,问:“怎么都锁着?”
狗蛋脸上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陛下,侯爷身子不爽利,正养着呢。”
“打十天前侯爷就不见外客了。”
嬴政没接话,只瞥了平安一眼。
“开门。”
狗蛋脸都皱成苦瓜了,可嬴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哪敢顶住。
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陛下,您里头请!”
“小的这就去通传……”
狗蛋话才到嘴边,就被嬴政截住:“不用,朕自己走。”
几个侍郎立刻上前,把狗蛋夹在中间,动都动不了。
狗蛋只能干瞪眼看着嬴政大步跨进府里。
嬴政对王翦那点 惯摸得透透的,抬脚就往后院走。
手还没碰到后院大门,里头就飘出个熟悉的声音。
【这玩意儿到手,老子的计划就更稳了!】
砰——
嬴政那点对王鹰度刚攒起来的好感,全碎了个干净。
他沉着脸一脚踹开后院门,入眼的景象让他愣了半秒。
原本干净气派的后院,现在黑烟滚滚,跟烧了灶似的。
左边堆了好些奇形怪状的青铜圆壶。
王鹰度和王翦就蹲在那些圆壶前头,四只眼珠子齐刷刷盯着竹管里往外淌的液体。
“嗯……这酒味,够劲!”
王翦喉咙动了动,脸上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
“你爷爷我喝了一辈子酒,啥好酒没见过?普通货色压根入不了我眼。”
“不过嘛,谁叫你是我亲孙子。”
“来,爷爷帮你品品这酒,看看哪儿还能改改。”
王鹰度憋着笑:“爷爷,您说这话前先把口水擦干净,可能更有说服力。”
嘴上没个正经,王鹰度还是给王翦倒了满满一爵。
“爷爷,这酒性烈,您可得小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