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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东方仙侠 > 十绝生死录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9:48:14

死人通常不会敲门。

至少活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那三声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悦来客栈里正在喝酒的九个人,全都安静了。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

甚至有些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雨夜里听起来,却像是有人拿着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棺材。

外面的雨很大。

从黄昏一直下到现在。

屋檐上的水已经连成了线。

风一吹,雨丝便斜斜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掌柜姓钱。

钱掌柜这一辈子最喜欢两样东西。

一样是钱。

另一样还是钱。

可今晚,他却觉得屋顶那些像铜钱一样砸下来的雨点,实在有些烦人。

因为现在已经三更。

客栈早就打烊了。

门栓也已经插上。

可外面的人还在敲。

伙计阿福缩了缩脖子。

“掌柜的。”

“干什么?”

“要不要开门?”

钱掌柜瞪着他。

“这么晚了,你娘会来住店?”

阿福摇头。

“不会。”

“你媳妇呢?”

“我还没媳妇。”

“那你开什么门?”

阿福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

于是没动。

门外的人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这一次更慢。

也更轻。

仿佛敲门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客栈角落里,一个一直趴在桌边喝酒的年轻人忽然说道:

“开吧。”

钱掌柜转头。

“为什么?”

年轻人大概二十四五岁。

身材修长。

眉眼生得很好看,只可惜身上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靴子边还沾着泥。

头发倒是束得很整齐。

只是额前总有几缕不太听话。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一碗卤牛肉。

一壶整个客栈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的脚边靠着一柄刀。

那刀并不好看。

刀鞘旧了。

刀柄上缠着灰色麻布。

而且比寻常刀短上一截。

像是断过。

钱掌柜当然认识他。

林雪峰。

一个很难说究竟算不算江湖人的年轻人。

你要说他不是江湖人,他会武功。

而且武功似乎还不错。

你要说他是江湖人,他干的事情却实在没有半点江湖气概。

帮商户讨债。

替人送信。

护送货物。

找走丢的小孩。

追逃跑的毛驴。

甚至还替城西的王寡妇找过一只猫。

价钱合适,他几乎什么活都接。

只有一件事不接。

杀人。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

林雪峰当时正在吃面。

他头也没抬。

“杀人风险太高。”

“价钱呢?”

“通常还没讨债高。”

“所以?”

“亏本的生意不做。”

于是江湖上所有听过这句话的人,几乎都认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侠。

大侠哪有这么算账的?

钱掌柜看着他。

“你认识门外的人?”

“不认识。”

“那为什么开门?”

林雪峰端起酒杯。

“他再敲下去,我睡不好。”

钱掌柜冷笑。

“你睡不好关我什么事?”

“我明天没精神。”

“然后?”

“可能就忘了结账。”

钱掌柜脸色瞬间变了。

“阿福!”

“在!”

“开门!”

阿福:“……”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

那一定是钱还不够。

门栓被拉开。

呼——!

一阵夹着雨水的冷风瞬间灌进客栈。

七八盏油灯齐齐晃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一身黑衣。

头戴斗笠。

衣服已经完全湿透。

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不停往下滴。

他的脸很白。

不是普通的白。

而是死人一样的白。

左手紧紧捂着胸口。

鲜血正从五根手指之间,一点点往外涌。

阿福吓得后退半步。

“客……客官……”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一步。

一步。

走了进来。

每走一步。

地上便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客栈里原本有九个人。

这一刻,八个人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有人甚至悄悄摸向兵器。

唯独林雪峰还在喝酒。

男人站在客栈中央。

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

“谁是林雪峰?”

刷——

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了角落。

林雪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气。

“我现在忽然觉得,刚才不应该开门。”

男人盯着他。

“你就是……林雪峰?”

林雪峰认真想了想。

“如果你是来还钱的,我就是。”

男人喘息着问:

“如果……我是来讨债的呢?”

林雪峰摇头。

“那你肯定认错人了。”

男人居然笑了一下。

可这一笑,却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笑没了。

胸口鲜血一下涌得更多。

他踉踉跄跄走过来。

一直走到林雪峰桌前。

然后。

伸手入怀。

客栈里至少有三个人立刻握住了兵器。

可男人拿出来的不是暗器。

不是刀。

也不是剑。

而是一盏灯。

一盏只有巴掌大小的白纸灯笼。

灯没有点燃。

灯纸却白得有些诡异。

仿佛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一块皮。

灯上用鲜红朱砂写着四个字。

旧债当还。

林雪峰脸上的懒散笑意,慢慢消失了。

男人将白灯放到桌上。

“有人……”

“要杀你。”

林雪峰看着他。

“谁?”

“不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

像有血堵在里面。

他努力抬起头。

“十绝……”

林雪峰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十绝?”

“生死……”

男人忽然伸手。

一把抓住林雪峰的手腕。

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不要……”

“相信……”

林雪峰皱眉。

俯下身。

“不要相信谁?”

男人死死盯着他。

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极深的恐惧。

像是想到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人。

“不要相信……”

啪。

手垂了下去。

男人也倒了下去。

砰。

尸体砸在地板上。

不动了。

客栈里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的雨。

哗啦啦。

哗啦啦。

很久以后。

钱掌柜才咽了一口唾沫。

“死……死了?”

林雪峰低头看了一眼。

“看起来是。”

“还能救吗?”

“你要是认识阎王,可以去问问。”

钱掌柜脸都青了。

“他怎么能死在我客栈里?”

林雪峰抬头。

认真看着他。

“钱掌柜。”

“干什么?”

“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钱掌柜一愣。

“哪里好?”

“说明在死人和客栈之间,你第一时间想到了客栈。”

“废话!”

钱掌柜差点跳起来。

“他死别处我管不着,死我这里,明早衙门一来,老子的店都得封!”

林雪峰想了想。

“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先准备点银子。”

钱掌柜一惊。

“干什么?”

“打点官差。”

钱掌柜差点气死。

林雪峰却已经蹲下。

伸手掀开死者胸前衣襟。

一条很窄的剑伤。

就在左胸偏下。

从第五与第六根肋骨之间刺入。

伤口很小。

血却很多。

林雪峰的神情慢慢严肃。

剑刺得很准。

却没有立刻刺穿心脏。

伤口略微向上。

如果判断没错,剑锋距离心脉只差极小的一点。

这样的伤不会让人立刻死。

甚至还能继续走路。

可是——

越走。

血便流得越快。

最终必死无疑。

换句话说。

出剑的人不是失手。

而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这个人还能活上一段时间。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他把这盏灯送过来。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伤口有什么问题?”

声音很好听。

平静。

清冷。

林雪峰抬头。

窗边坐着一个白衣人。

二十七八岁。

长剑摆在桌上。

剑鞘雪白。

衣服也雪白。

今晚雨这么大。

客栈里每个人鞋上多少都沾着泥。

只有他的衣角很干净。

林雪峰早就注意到了他。

因为一个男人如果穿着一身白衣在下雨天赶路,衣服还能如此干净。

通常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

有病。

第二。

轻功很好。

林雪峰问:

“你懂验尸?”

白衣人道:

“不懂。”

“那你问什么?”

“好奇。”

林雪峰点头。

“好奇容易死。”

白衣人道:

“我不怕死。”

“死人活着的时候通常都这么认为。”

白衣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很有意思。”

林雪峰立刻认真起来。

“先说好。”

“什么?”

“我不喜欢男人。”

白衣人的笑容顿时僵住。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把酒喷了出去。

“噗——”

就在这时。

客栈另一侧,一个背着长枪的灰袍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老人六十多岁。

身形高大。

背上的铁枪足有七尺。

枪尾套着九枚铜环。

他走到尸体旁,只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便变了。

“追魂一剑。”

白衣人抬头。

“前辈认识这种剑法?”

老人沉声道:

“不会错。”

“左肋入剑。”

“锋刃上挑半寸。”

“不碰肋骨。”

“不立刻伤心。”

“中剑之人短时间内仍能行动。”

“可只要继续走动,血流便会越来越快。”

“最多一个时辰。”

林雪峰道:

“所以杀他的人,是故意留他一口气。”

老人点头。

“为了让他送东西。”

几个人同时看向桌上的白灯。

老人忽然转头。

“小子。”

“嗯?”

“你叫什么?”

“林雪峰。”

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太明显。

甚至比刚才认出“追魂一剑”时还大。

林雪峰盯着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副见鬼的样子?”

老人没说话。

林雪峰叹气。

“老人家。”

“人老了以后,最好少撒谎。”

老人冷冷道:

“滚。”

“你看。”

林雪峰道:

“脾气也不好。”

老人忽然一步上前。

一把揪住林雪峰衣襟。

“小子!”

“老夫问你!”

“你爹叫什么?”

林雪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林三。”

老人盯着他。

“真名。”

“他就叫林三。”

“胡说!”

老人突然暴喝。

“林九渊的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

刹那间。

整个客栈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林雪峰都愣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老人脸色一变。

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

“没什么。”

林雪峰慢慢站直身体。

“你说……”

“林九渊?”

老人握枪的手收紧。

“你听错了。”

“我耳朵很好。”

“那便当老夫说错了。”

林雪峰笑了。

可这一次。

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解释一下。”

老人看着他。

“如果老夫不解释?”

林雪峰伸出手。

握住桌边那柄旧刀。

“那我可能会问得认真一点。”

老人忽然冷笑。

“凭你?”

嗡!

长枪猛然一震。

九枚铜环同时炸响。

叮叮当当!

声音震得桌面酒水都荡起一层波纹。

客栈里立刻有人认出了老人。

“九环铁枪!”

“秦百川!”

“是淮南铁枪门的秦老爷子!”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秦百川。

成名三十余年的老江湖。

二十年前,一杆九环枪横扫淮南十三寨。

死在他枪下的高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样一个人。

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握刀相逼。

钱掌柜快哭了。

他飞快冲过来。

“林大爷!”

林雪峰转头。

“干什么?”

“刀下留情!”

秦百川冷笑。

“你倒真看得起他。”

钱掌柜摇头。

“不。”

秦百川皱眉。

“什么意思?”

钱掌柜满脸痛苦。

“我是跟您说。”

“我这批桌椅上个月刚换的。”

秦百川:“……”

老人差点先把钱掌柜捅死。

就在这个时候。

灯灭了。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啪!

啪!

啪!

几乎同一瞬间。

客栈里的七盏灯全部熄灭。

黑暗骤然降临。

有人惊呼:

“谁?!”

紧接着。

一阵极轻的衣袂声从房梁掠过。

像一只鸟。

又像一片落叶。

下一刻。

叮!

金铁相撞。

火星一闪即灭。

秦百川怒喝:

“鼠辈!”

九环震响。

铁枪横扫。

轰!

一张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钱掌柜发出了一声比杀猪还惨的叫。

“我的桌子!”

没人理他。

有人拔刀。

有人翻桌。

有人撞碎了酒坛。

整个客栈乱成一团。

只有林雪峰没动。

他闭上了眼。

竟然什么都看不见。

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

雨声。

风声。

呼吸声。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铁枪破空的声音。

还有一道——

非常轻的衣袂声。

那个黑暗中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杀秦百川。

他的目标是……

白灯!

桌面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

有人伸手了。

林雪峰也在这一刻拔刀。

没人看见刀光。

因为没有光。

众人只听见一声。

嗤。

像刀锋划开衣布。

紧接着。

黑暗中有人闷哼。

砰!

窗户猛然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消失在雨幕。

几乎就在下一瞬。

七盏油灯突然又亮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点的。

众人第一时间看向场中。

秦百川依旧站着。

铁枪横在胸前。

左袖却已经裂开。

手臂多了一道浅浅血痕。

地板上,还有一截黑色衣角。

林雪峰站在原地。

刀已经出鞘。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柄刀。

刀身不长。

只有两尺七寸左右。

前端断裂。

断口粗糙。

竟真是一柄断刀。

白衣人的视线落在刀上。

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好快的刀。”

林雪峰低头看了看。

“不够快。”

“为什么?”

“人跑了。”

白衣人看向窗户。

“你伤了他。”

“只是割了衣服。”

“不。”

白衣人说道:

“还有血。”

窗框上。

果然沾着一滴血。

林雪峰走过去。

伸手蘸了一点。

放在鼻端闻了闻。

秦百川问:

“你认识那人?”

“不认识。”

“那你闻什么?”

林雪峰没有回答。

楼梯处却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闻的不是血。”

所有人转头。

二楼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青衣女子。

二十岁出头。

肌肤很白。

眉眼温柔。

手里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

最奇怪的是——

这里明明是客栈。

头上明明有屋顶。

她却打着伞。

林雪峰看了她片刻。

“姑娘。”

“嗯?”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有屋顶?”

女子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撑伞?”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因为上面有死人。”

众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刻。

砰!

一具黑衣尸体从二楼横梁上突然坠落。

正砸在一张桌子上。

咔嚓!

桌子当场散架。

钱掌柜眼前一黑。

扶住柱子。

“又……”

“又一张……”

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这里。

桌子仿佛比死人重要。

尸体是个蒙面男人。

胸前没有伤。

咽喉没有伤。

只有眉心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青衣女子终于收了伞。

一滴血从伞面滑落。

林雪峰看着她。

“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他自己。”

林雪峰沉默片刻。

“姑娘。”

“我虽然书读得不算多。”

“但一个人应该很难自己在眉心扎针吧?”

女子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温温柔柔。

“我是说。”

“他自己找死。”

林雪峰点头。

“这样就合理多了。”

女子走到尸体旁蹲下。

伸手掰开死者嘴巴。

从牙缝里取出一点碎蜡。

白衣人问:

“毒?”

“嗯。”

“什么毒?”

“乌头、断肠草、砒霜。”

有人倒吸凉气。

林雪峰道:

“三种?”

女子道:

“四种。”

“第四种?”

女子抬眼。

“怕死。”

林雪峰一怔。

女子淡淡道:

“毒藏在牙里。”

“任务失败,咬破毒囊。”

“能让一个人连活下去都不敢。”

“不是怕死是什么?”

林雪峰笑了。

“很有道理。”

“姑娘叫什么?”

“苏青瓷。”

客栈里立刻有人惊呼。

“药王谷苏青瓷?”

女子看了那人一眼。

“药王谷已经没有苏青瓷了。”

那人马上闭嘴。

林雪峰却没有继续追问。

谁都有秘密。

江湖人尤其多。

他更在意眼前的事。

“他为什么抢白灯?”

苏青瓷道:

“把灯翻过来。”

林雪峰拿起白灯。

灯底原本贴着一层白纸。

此刻被雨气浸湿,纸角已经微微翘起。

他伸手一撕。

下面居然还藏着东西。

是一块薄如蝉翼的白绢。

白绢上写着十个名字。

第一个。

谢无咎。

客栈里有人呼吸一滞。

天下第一庄。

无咎山庄庄主。

第二个。

空闻禅师。

少林上一代首座。

第三个。

唐九溪。

蜀中唐门第一暗器高手。

第四个。

柳惊鸿。

青城掌门。

……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每出现一个,客栈里的气氛便沉重一分。

直到第十个。

林雪峰。

后面还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

十。

林雪峰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秦百川脸色已经极为难看。

“《十绝生死录》。”

林雪峰抬眼。

“你知道?”

秦百川没说话。

“这名单上的人会怎么样?”

老人沉默。

很久。

很久。

最终才说:

“会死。”

林雪峰道:

“都会?”

秦百川点头。

“都会。”

就在此时。

客栈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

哒哒哒哒——!

一匹马冲破雨幕。

猛然停在门外。

马上骑士甚至来不及下马。

隔着大雨便大声喊道:

“急报!”

“无咎山庄传讯天下!”

客栈里的所有人同时回头。

骑士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前!”

“青城掌门柳惊鸿……”

“死了!”

轰隆!

一道闪电撕开夜空。

客栈瞬间亮如白昼。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白绢上。

柳惊鸿。

名字后面的数字是:

九。

客栈里变得比死人还安静。

有人慢慢转头。

看向林雪峰的名字。

十。

也就是说。

如果杀人的顺序是九、十……

下一个。

就是林雪峰。

苏青瓷忽然问:

“你不怕?”

林雪峰道:

“怕。”

“那你为什么还笑?”

林雪峰看了看白绢。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值钱。”

“现在有人为了杀我,又送死人,又送白灯,还弄出这么大一个榜。”

苏青瓷道:

“所以?”

林雪峰把断刀插回刀鞘。

“忽然觉得自己身价涨了。”

苏青瓷看了他半晌。

“你这个人倒挺想得开。”

“活着的人若什么都想不开,很容易变成死人。”

林雪峰说完。

忽然重新蹲到送灯的黑衣男人身边。

他发现一件事。

尸体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伤口与白灯上。

竟没人留意。

林雪峰掰开他的手指。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直到整个手掌完全摊开。

林雪峰忽然不动了。

死人的掌心中。

赫然有一个用血写成的字。

林。

很普通的一个字。

却让林雪峰脸上的所有表情,在一瞬间消失。

苏青瓷看着他。

“怎么?”

林雪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字。

因为这个“林”字的最后一笔,非常奇怪。

尾锋会习惯性向左勾一点。

很小。

不仔细根本不会发现。

林雪峰却见过。

十五年前。

那个整天喝酒、打铁、嘴里没几句好话的男人,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你姓林。”

“木头的木。”

“两个木头站一起。”

“就是林。”

小林雪峰问:

“最后这一笔为什么要歪?”

男人回答:

“老子喜欢。”

“写字还有这种规矩?”

“老子的字,老子就是规矩。”

后来。

林雪峰一直记得。

那个“林”字。

现在。

居然重新出现在一个陌生死人的掌心。

林雪峰慢慢握紧了刀柄。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十五年。

他亲手埋的。

棺材也是他亲手钉上的。

可现在。

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不仅知道他的名字。

还带来了父亲的笔迹。

窗外突然又是一声雷响。

轰——!

林雪峰眼前似乎再次浮现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父亲病得已经起不了床。

临死之前。

忽然把他叫到身边。

“雪峰。”

“嗯。”

“以后有人如果在你面前提一个地方。”

“你就跑。”

“什么地方?”

“藏锋山庄。”

年少的林雪峰不懂。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林雪峰第一次发现。

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县太爷都敢骂的父亲。

眼睛里竟然有恐惧。

很深的恐惧。

“因为……”

男人声音很低。

“那里埋着的,不是死人。”

当时林雪峰还想继续问。

父亲却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十五年过去。

林雪峰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藏锋山庄”四个字。

可今晚。

一扇已经封死十五年的门。

又开了。

林雪峰抬起头。

看向秦百川。

“秦老爷子。”

秦百川没说话。

“你刚才说过一个名字。”

秦百川握枪的手微微收紧。

“林九渊。”

林雪峰盯着他。

“告诉我。”

“他究竟是谁?”

秦百川沉默。

良久。

老人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你爹从来没有告诉你?”

“没有。”

秦百川神情复杂。

“那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林雪峰缓缓握紧那柄断刀。

“可惜。”

“什么?”

“我这人有一个坏毛病。”

“什么毛病?”

林雪峰看着他。

“别人越不让我知道的事。”

“我越想知道。”

秦百川盯着这个年轻人很久。

最后终于说道:

“好。”

“那老夫告诉你。”

“二十年前。”

“江湖中有一个人。”

“无门。”

“无派。”

“无师。”

“无友。”

“手里只有一柄刀。”

“七年。”

“挑战天下二十七名顶尖高手。”

“二十七战。”

“二十六胜。”

林雪峰道:

“还有一场?”

秦百川低声道:

“没人知道结果。”

老人继续道:

“后来。”

“藏锋山庄一夜之间死了七名宗师。”

“七具尸体。”

“七道刀伤。”

“所有人都认定。”

“那七个人,死于同一柄刀。”

林雪峰没有打断。

秦百川慢慢抬头。

眼睛直直望着他。

“而那柄刀的主人……”

“就是你父亲。”

林雪峰瞳孔微微一缩。

秦百川一字一顿。

“林九渊。”

“江湖人称——”

天下第一凶刀。

整个客栈。

彻底安静。

雨水从破碎的窗户外灌进来。

吹得那盏白灯微微摇晃。

林雪峰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那个父亲。

林三。

一个住在小镇破院子里。

每天打铁。

喝劣酒。

输了钱就赖账。

心情不好还会把他踹出去买肉的男人。

竟然是天下第一凶刀?

林雪峰问:

“他杀过很多人?”

秦百川沉默了一下。

“很多。”

“有多多?”

“有人说三百。”

“有人说五百。”

“也有人说……”

“藏锋山庄那七名宗师,只是最后七个。”

林雪峰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

秦百川皱眉。

“你笑什么?”

“我爹以前连一只鸡都杀不好。”

“每次杀鸡,院子里都像打仗。”

“有一次还让鸡追着跑了半条街。”

秦百川没有笑。

反而说道:

“真正可怕的刀客。”

“往往不愿意随便拔刀。”

林雪峰脸上的笑。

终于消失了。

门外雷声滚过。

白灯摇动。

尸体横陈。

十绝生死录静静躺在桌上。

名单第十。

林雪峰。

这一夜以前。

他最大的烦恼,是欠钱。

这一夜以后。

整个江湖都开始想要他的命。

多年之后。

曾有人问林雪峰: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踏入江湖?”

他想了很久。

最后回答:

“大概……”

“是从一个死人敲门开始。”

而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今晚悦来客栈里的九个活人。

三个月以后。

只剩下四个。

更不知道——

那个写在死人掌心的“林”字。

会把他带进一个埋了整整二十年的局。

一个连他父亲都没能走出来的局。

窗外。

雨越来越大。

那盏白灯忽然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灯背面。

露出了一行此前没人看见的小字。

十人入局。

一人生还。

而最后那个“人”字下面。

有一滴已经干了很多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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