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大。
悦来客栈的窗户已经碎了一扇。
风卷着雨水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白灯轻轻摇晃。
灯上的四个朱砂字也跟着摇。
旧债当还。
秦百川没有再说话。
林雪峰也没有。
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那个死了十五年的酒鬼父亲,曾经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凶刀,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何况现在还有人准备杀他。
钱掌柜却显然没有心情让他慢慢消化。
他蹲在已经碎掉的两张桌子旁边,一块一块捡着木头。
一边捡。
一边叹气。
“黄花梨。”
“全是黄花梨啊……”
阿福忍不住道:
“掌柜的,这明明是松木。”
钱掌柜猛然回头。
“死人这么多,你还有心思管是什么木?”
阿福:“……”
林雪峰忽然觉得,钱掌柜这种人能活这么久,确实有他的道理。
真正危险的时候,一个人如果还惦记着钱,至少说明他没被吓傻。
沈白衣依旧坐在窗边。
只不过桌上的酒已经没了。
他原本就不喝酒。
现在手里多了一杯茶。
林雪峰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走?”
沈白衣道:
“为什么走?”
“这里要死人。”
“哪里不会死人?”
“有道理。”
林雪峰点点头。
“你叫什么?”
白衣人淡淡道:
“沈白衣。”
整个客栈又静了一下。
秦百川猛然转头。
连苏青瓷都多看了他一眼。
林雪峰却没什么反应。
“很有名?”
沈白衣看着他。
“不算。”
秦百川冷哼。
“年轻一代第一剑客,也叫不算?”
林雪峰恍然。
“原来是你。”
沈白衣道:
“你听过?”
“听过一点。”
“怎么说?”
林雪峰想了想。
“有人说你有三个毛病。”
沈白衣眉梢微动。
“哪三个?”
“第一,太爱穿白衣。”
“第二,太爱装冷。”
“第三——”
林雪峰看着他。
“打架之前喜欢让别人先拔剑。”
客栈里有人憋笑。
沈白衣神情没有变化。
“谁说的?”
“忘了。”
“最好想起来。”
“为什么?”
“我想跟他谈谈。”
林雪峰笑了。
“看来第三条是真的。”
沈白衣竟也笑了一下。
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并不冷。
甚至很好看。
苏青瓷忽然道:
“你们两个如果准备交朋友,最好换个时候。”
林雪峰转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了。”
所有人神色一变。
林雪峰却没有动。
他只问:
“几个?”
苏青瓷摇头。
“不知道。”
“你没听见?”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苏青瓷指了指地上。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老鼠正从墙角钻出来。
跑了两步。
忽然停住。
然后转身。
疯狂往回逃。
钱掌柜愣住。
“老鼠也怕雨?”
苏青瓷道:
“它不是怕雨。”
“那怕什么?”
“杀气。”
钱掌柜脸色一下白了。
秦百川握住铁枪。
沈白衣也终于将手放到了剑鞘上。
林雪峰却慢慢拿起酒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刚倒满。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雪峰。”
声音很平。
没有多大。
却能穿过暴雨,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林雪峰喝了一口酒。
“在。”
门外的人说道:
“出来。”
林雪峰道:
“外面下雨。”
那人沉默片刻。
“所以?”
“我没带伞。”
“……”
不知道为什么。
这么紧张的时候,客栈里竟有人想笑。
门外的人却没有生气。
“我有。”
林雪峰想了想。
“那你进来吧。”
“为什么?”
“这里有屋顶。”
门外又沉默了。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
一个人终于走进雨幕下的灯光里。
黑衣。
黑靴。
黑色斗笠。
腰间一柄剑。
剑很细。
比寻常剑窄三分之一。
人也很瘦。
瘦得像一根被雨水浸透的竹竿。
可他一出现。
秦百川脸色就变了。
“韩一指。”
男人抬起头。
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几乎不会有人再看第二眼。
唯一特别的是他的右手。
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齐根而断。
所以江湖人叫他——
韩一指。
不是因为只有一根手指。
而是因为传说他的剑,只需要一指宽的空隙,就能杀人。
成名十七年。
四十三战。
三十九人死。
另外四个人再也没有拿过剑。
林雪峰看着他。
“你找我?”
韩一指点头。
“杀你。”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别人说“找你喝酒”。
林雪峰道: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雇主?”
“不知道。”
“那你怎么收钱?”
韩一指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
随手一抖。
银票贴在门框上。
五千两。
林雪峰看了一眼。
眼睛忽然亮了。
“五千两?”
韩一指道:
“杀你的价。”
林雪峰叹气。
苏青瓷道:
“怎么?”
林雪峰有点遗憾。
“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值这么多。”
韩一指道:
“死人通常更值钱。”
林雪峰道:
“这句话我喜欢。”
韩一指已经走进客栈。
雨水顺着斗笠不断滴下。
每走一步。
地上就多一个湿脚印。
没有杀气。
至少绝大多数人感觉不到。
但林雪峰握酒杯的手却停了。
高手真正可怕的地方,往往不是杀气有多重。
而是没有。
韩一指就像一柄已经磨得极薄的剑。
不出鞘时。
什么都没有。
一旦出鞘——
必定见血。
秦百川沉声道:
“韩一指。”
“你也是成名人物。”
“为了五千两杀一个后生,不嫌丢人?”
韩一指看了他一眼。
“秦百川。”
“嗯。”
“你值三千。”
秦百川脸都黑了。
韩一指道:
“所以最好不要插手。”
客栈里又有人憋不住笑。
秦百川差点气得把枪折了。
林雪峰认真说道:
“秦老爷子。”
“什么?”
“你看。”
“什么?”
“我比你贵两千。”
秦百川怒道:
“滚!”
韩一指没有笑。
他已经走到距离林雪峰七步的位置。
然后停下。
“拔刀。”
林雪峰道:
“等等。”
“什么?”
“有件事先说清楚。”
韩一指看着他。
林雪峰指了指周围。
“要打可以。”
“桌椅打坏谁赔?”
钱掌柜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看林雪峰的眼神几乎像在看亲爹。
韩一指淡淡道:
“我赔。”
钱掌柜立刻冲过来。
“口说无凭!”
客栈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韩一指也愣了一下。
钱掌柜已经拿出算盘。
“刚才碎两张桌子,一张一两三钱。”
阿福小声提醒:
“掌柜,三百文。”
“闭嘴!”
钱掌柜继续道:
“椅子四把,一把六钱。”
“窗户一扇,算二两。”
“地板如果打坏另算。”
“死人如果砸坏东西也算你们的。”
韩一指盯着他。
“你不怕死?”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
“怕。”
“那还敢过来?”
“穷比死可怕。”
韩一指居然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他随手又扔出一张银票。
五十两。
钱掌柜双手接住。
一瞬间腰也不疼了。
腿也不抖了。
“二位随便打!”
“楼上不能打。”
“梁柱不能打。”
“后厨不能打。”
“其他地方……”
他咬了咬牙。
“随便!”
林雪峰看着他。
“你是不是忽然希望我们多打坏几张桌子?”
钱掌柜正色。
“林大爷,我是这种人吗?”
“是。”
钱掌柜转身就走。
韩一指已经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林雪峰的断刀却还在桌边。
“你不拿刀?”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你拔剑的时候。”
韩一指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
但沈白衣看见了。
高手之间。
最细小的变化往往最重要。
韩一指忽然问:
“你见过我的剑?”
“没有。”
“知道我拔剑多快?”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等我先拔?”
林雪峰道:
“因为你是来杀我的。”
“嗯。”
“你总得先动手。”
韩一指盯着他。
“你很自信。”
“不。”
林雪峰摇头。
“我只是懒。”
话音刚落。
韩一指消失了。
不是人真的消失。
而是快。
太快。
快到客栈里至少有一半人根本没看清他动。
剑已经出鞘。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寒光,直刺林雪峰咽喉。
没有花招。
没有变化。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
只有一个字。
快。
秦百川瞳孔骤缩。
这一剑比十年前更快。
甚至比他记忆里快了一倍。
七步。
对韩一指而言。
跟一步没有区别。
剑锋瞬间来到林雪峰喉前三寸。
两寸。
一寸——
林雪峰还没拔刀。
有人已经忍不住惊呼。
苏青瓷却没动。
沈白衣的眼睛反而亮了。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咽喉的刹那。
林雪峰终于动了。
手落。
握刀。
拔刀。
三个动作。
却像只有一个动作。
锵——!
声音很短。
甚至不像完整的一声刀鸣。
所有人只看见一道灰白的弧光。
然后。
静了。
韩一指已经站在林雪峰身后。
林雪峰依旧站在桌边。
两个人背对背。
谁都没动。
雨还在下。
一滴水从韩一指斗笠边缘落下。
啪。
砸在地板。
秦百川死死盯着两个人。
“谁赢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两个呼吸。
韩一指忽然道:
“好刀。”
林雪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刀。
“它听见会高兴。”
韩一指又道:
“刀法叫什么?”
林雪峰沉默了一下。
“照夜。”
韩一指点头。
“照夜刀。”
“我记住了。”
说完。
他慢慢转过身。
众人这才看见。
他的剑还在手里。
剑锋距离林雪峰后心只有半尺。
而林雪峰的刀上——
没有血。
韩一指没死。
秦百川松了一口气,却更加疑惑。
这一招究竟是谁胜了?
就在这时。
韩一指右肩的衣服突然裂开。
一道极细的口子。
随后。
鲜血渗了出来。
一滴。
两滴。
越来越多。
客栈里有人倒吸凉气。
“中了!”
但也只是伤到肩膀。
不致命。
韩一指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居然很平静。
“为什么不杀我?”
林雪峰道:
“你也没刺我咽喉。”
众人一愣。
韩一指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林雪峰摸了摸脖子。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血线。
韩一指最后一刻。
剑偏了半寸。
林雪峰最后一刻。
刀也偏了半寸。
两个人竟同时留手。
韩一指问: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会杀你。”
林雪峰道:
“你进门的时候。”
“为什么?”
“一个真正准备杀我的人,不会告诉我他拿了五千两。”
韩一指眼神微动。
林雪峰继续道:
“更不会把银票留在门框。”
“因为?”
“死人不会收钱。”
“如果你杀了我,银票就是你的。”
“你却把它留下。”
“所以你根本没准备拿走。”
韩一指沉默。
林雪峰又道:
“还有。”
“什么?”
“你剑上没有杀气。”
韩一指忽然笑了。
这是他进客栈后第一次笑。
笑得很淡。
“看来林九渊的儿子,不全是运气。”
此言一出。
林雪峰眼神骤冷。
“你认识我爹?”
韩一指没有回答。
林雪峰向前一步。
“你认识林九渊?”
韩一指道:
“认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秦百川已经告诉你了。”
“我要听你的。”
韩一指忽然看向那盏白灯。
“你真想知道?”
“想。”
“那先活过今晚。”
林雪峰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韩一指没有解释。
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很普通。
只是铜钱正中间的方孔,被人用朱砂染红了。
他把铜钱扔到桌上。
“这是雇我来的人留下的。”
林雪峰拿起来。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雨。
燕七忽然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旁冒了出来。
“哟。”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这家伙刚才竟然一直在?
林雪峰道:
“你认识?”
燕七拿起铜钱。
脸上的嬉笑第一次淡了。
“听雨钱。”
“什么东西?”
“天下有很多杀手。”
“也有很多买命的人。”
“但有一种人不直接找杀手。”
“他们会通过一个地方发悬赏。”
“什么地方?”
燕七缓缓道:
“听雨楼。”
林雪峰看着他。
“听起来跟你很有关系。”
燕七笑了。
“当然。”
“因为听雨楼就是我的。”
客栈里瞬间死寂。
秦百川脸色变了。
苏青瓷看向燕七。
沈白衣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穿着破鞋、拿着折扇,看起来像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男人。
林雪峰反而很平静。
“所以。”
“有人通过你的地方买我的命?”
燕七点头。
“对。”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敢?”
“我可以砍你。”
燕七道:
“先听完再砍,可能比较划算。”
“说。”
燕七拿起那枚铜钱。
“听雨楼有规矩。”
“雇主可以匿名。”
“杀手也可以不知道雇主身份。”
“我们只负责传价。”
林雪峰问:
“你不知道是谁?”
燕七摇头。
“本来不知道。”
“本来?”
“半个时辰前,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
燕七看着韩一指。
“韩兄接到悬赏,是在七天前。”
韩一指点头。
“七天前,我收到听雨钱。”
燕七继续道:
“五千两。”
“要求只有一个。”
“杀林雪峰。”
“当时,《十绝生死录》还没出现。”
林雪峰眼神一变。
秦百川也猛然抬头。
七天前。
有人就知道林雪峰会成为十绝榜第十。
甚至提前买他的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十绝生死录》今天出现,并不是偶然。
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局。
燕七道:
“更有意思的是。”
“这张悬赏今天下午被人加价了。”
林雪峰问:
“多少?”
“第一次。”
“五千变一万。”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两?!”
燕七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个时辰前。”
“又变了。”
“多少?”
燕七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客栈彻底安静。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刀客。
有人愿意出两万两银子买他的命。
这笔钱足够买下悦来客栈二十次。
钱掌柜看林雪峰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像在看一个行走的金矿。
林雪峰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现在多少?”
燕七道:
“三万。”
林雪峰眼睛一亮。
秦百川怒道:
“你还高兴?”
林雪峰道: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值钱,为什么不高兴?”
燕七却没笑。
“你最好别高兴太早。”
“为什么?”
“三万两已经不只是韩一指这种人会感兴趣。”
韩一指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
燕七道:
“意思是你很贵。”
韩一指冷冷看他一眼。
燕七立刻改口。
“我是说林兄更贵。”
韩一指这才移开视线。
燕七打开折扇。
慢慢说道:
“天下真正顶尖的杀手里,有一个人。”
“从不接一万以下的生意。”
“谁?”
“夜枭。”
秦百川面色骤变。
“黑榜第三?”
燕七点头。
“就是他。”
钱掌柜小心翼翼问:
“很厉害?”
没人回答。
他看向秦百川。
秦百川沉声道:
“十二年前。”
“长风镖局一夜死了三十七人。”
“包括总镖头赵天雄。”
“凶手只有一个。”
“夜枭。”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
燕七继续道:
“九年前。”
“西南三寨寨主同时死在自己床上。”
“彼此相隔一百七十里。”
“一夜。”
“三个人。”
“还是他。”
苏青瓷忽然道:
“六年前,药王谷也死过一个人。”
燕七看向她。
“谁?”
苏青瓷淡淡道:
“我师叔。”
“死法?”
“没有伤口。”
“没有毒。”
“睡着以后再没醒。”
燕七沉默了一下。
“可能也是夜枭。”
林雪峰问:
“所以他会来?”
燕七道:
“不一定。”
“为什么?”
“三万两虽然够。”
“但夜枭还有一个规矩。”
“什么?”
“他只杀自己觉得值得杀的人。”
林雪峰笑道:
“那我应该安全。”
没人笑。
因为就在这时。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笃。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瓦片。
所有人同时抬头。
第二声。
笃。
第三声。
笃。
从东边。
一路向西。
像有人正在屋顶上慢慢走。
一步。
一步。
奇怪的是。
雨这么大。
脚步却异常清楚。
燕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韩一指握剑。
秦百川持枪。
沈白衣站了起来。
苏青瓷轻轻打开一个瓷瓶。
林雪峰则抬头看着屋顶。
钱掌柜声音都在发抖。
“谁……”
没人回答。
屋顶上的脚步停了。
正好停在林雪峰头顶。
下一瞬。
一张东西从破窗外飞了进来。
嗖!
林雪峰身手。
夹住。
是一张黑纸。
上面写着一行银字。
三万两。
下面还有一句。
这个人,我接了。
燕七缓缓吐出两个字。
“夜枭。”
轰!
雷声炸响。
几乎同一瞬。
屋顶猛然塌下一块!
瓦片四散!
一道漆黑身影从天而降。
没有剑。
没有刀。
只有一只手。
那只手直取林雪峰天灵!
快得像闪电。
林雪峰横刀。
铛!
一声巨响!
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他脚下地板“咔嚓”碎裂。
整个人向后滑出三步。
黑影一触即退。
脚尖点桌。
身体已经重新冲上屋顶。
沈白衣的剑却在这一瞬间出鞘。
一道白光。
从下而上!
快。
准。
狠。
黑影人在半空。
袖中忽然射出一点黑芒。
叮!
暗器撞上剑锋。
借着这一点力量。
黑影竟凌空翻转。
直接消失在破开的屋顶之外。
沈白衣落地。
第一次没有立刻收剑。
他的白衣左肩处。
多了一道细小裂口。
秦百川瞳孔收缩。
“连沈白衣都没留下他?”
沈白衣看向屋顶。
脸上没有怒。
只有一种极少出现的兴奋。
“有意思。”
林雪峰揉着发麻的手腕。
“你们这些高手是不是都喜欢说这句话?”
沈白衣道:
“你不喜欢?”
“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林雪峰看向自己的刀。
刀背上。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小的黑痕。
黑痕像是被某种极尖锐的东西撞出来。
而刚才夜枭——
明明只是用手。
苏青瓷忽然走过来。
“别碰。”
林雪峰停手。
“怎么?”
苏青瓷取出银针。
在黑痕上一擦。
针尖瞬间变黑。
钱掌柜腿一软。
“有毒?”
苏青瓷道:
“见血封喉。”
林雪峰看着刀。
“手上有毒?”
“不。”
苏青瓷摇头。
“他戴了东西。”
“什么?”
“薄如蝉翼的金丝手套。”
“上面涂了毒。”
燕七沉声道:
“夜枭有七种杀人兵器。”
“手套只是其中一种。”
林雪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燕七沉默。
林雪峰盯着他。
“燕七。”
“嗯?”
“你知道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燕七笑了一下。
“我是卖消息的。”
“知道得多不是应该的吗?”
林雪峰没有说话。
沈白衣却忽然看向窗外。
“他没走。”
所有人一惊。
林雪峰道:
“你怎么知道?”
沈白衣道:
“因为刚才不是杀招。”
“什么意思?”
“他只是试你。”
沈白衣看向林雪峰。
“试你的刀有多快。”
林雪峰问:
“结果呢?”
沈白衣道:
“你挡住了。”
“所以?”
沈白衣缓缓收剑。
“所以他更想杀你了。”
林雪峰叹气。
“我就知道。”
秦百川忽然说道:
“今晚不能留在这里。”
钱掌柜立刻点头。
“对对对。”
随后又觉得不对。
“等等。”
“你们走可以。”
“先赔屋顶。”
没人理他。
秦百川走到林雪峰面前。
“跟老夫走。”
林雪峰道:
“去哪?”
“淮南铁枪门。”
“为什么?”
“至少那里有三百弟子。”
林雪峰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
“三百个人。”
林雪峰看着他。
“夜枭如果真来杀我,会死多少?”
秦百川一怔。
林雪峰道:
“这是我的事。”
“没必要让三百个人替我挡刀。”
秦百川沉默了。
过了许久。
他忽然道:
“你倒有点像你爹。”
林雪峰眼神微动。
“哪一点?”
“他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时候?”
秦百川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转身。
“不早了。”
林雪峰一步挡住。
“秦老爷子。”
老人脸色一沉。
“又怎么?”
“你到底跟我爹什么关系?”
秦百川没有回答。
“朋友?”
沉默。
“敌人?”
依旧沉默。
林雪峰道:
“你不说,我就当你欠他钱。”
秦百川怒道:
“放屁!”
林雪峰点头。
“看来真认识得很熟。”
秦百川:“……”
沈白衣已经忍不住笑了。
秦百川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又传来马蹄。
这一次不是一匹。
而是很多匹。
至少二十。
马蹄踏着雨水。
很快停在客栈外。
随后。
有人高声道:
“无咎山庄!”
“奉庄主之命!”
“迎十绝榜第十——”
“林雪峰!”
林雪峰看向门外。
二十余名黑衣骑士已经在雨中列成两排。
每个人胸口,都绣着一个银色“谢”字。
最前方。
一名中年男人撑着伞。
缓缓走来。
他没有带兵器。
脸上也带着非常客气的笑。
“在下无咎山庄管事。”
“谢福。”
“奉庄主谢无咎之命,特来保护林公子。”
谢无咎。
《十绝生死录》上排名第一的人。
天下第一庄庄主。
也是江湖中公认最值得信任的大侠。
林雪峰看着谢福。
忽然想起那个送灯人死前说的话。
“不要相信……”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最后那个名字。
苏青瓷显然也想到了。
她走到林雪峰旁边。
低声问:
“去吗?”
林雪峰道:
“当然去。”
苏青瓷有些意外。
“你不怕是陷阱?”
林雪峰看着外面那二十多匹马。
“所以才要去。”
“为什么?”
“如果不是陷阱。”
“谢无咎可能知道十绝生死录的秘密。”
“如果是陷阱呢?”
林雪峰握住断刀。
然后笑了。
“那不是更有意思?”
秦百川沉声道:
“小子。”
“你知不知道无咎山庄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点。”
“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高手?”
“不知道。”
“至少七十。”
“这么多?”
“怕了?”
林雪峰摇头。
“我只是算了一下。”
“算什么?”
林雪峰认真道:
“如果都来杀我。”
“这三万两分到七十个人头上,一个人才四百多两。”
“有点便宜。”
秦百川闭上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只要跟这个年轻人多说几句话,就容易折寿。
沈白衣突然道:
“我也去。”
林雪峰转头。
“你去干什么?”
“看戏。”
“收费。”
“多少?”
林雪峰想了想。
“一百两。”
沈白衣点头。
“可以。”
林雪峰愣住。
“你真给?”
沈白衣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
放在桌上。
“一百两。”
林雪峰沉默。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开价太低了。
苏青瓷道:
“我也去。”
林雪峰看她。
“你也交钱?”
苏青瓷微笑。
“我可以给你另一种东西。”
“什么?”
“解药。”
林雪峰立刻点头。
“欢迎。”
燕七晃着折扇。
“我呢?”
林雪峰看了他一眼。
“你得交双倍。”
“为什么?”
“你像奸商。”
燕七差点被气笑。
客栈外。
谢福依旧撑伞等待。
很有耐心。
林雪峰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
回头。
那盏白灯还摆在桌上。
灯火摇晃。
纸面惨白。
他走回来。
提起灯。
钱掌柜道:
“你还带这个?”
“嗯。”
“晦气。”
林雪峰看着白灯上的四个字。
旧债当还。
“既然是送给我的。”
“总不能丢。”
他说完。
提灯走入雨幕。
苏青瓷跟在身后。
沈白衣提剑而行。
燕七一边抱怨收费太贵,一边跟了出去。
秦百川站在客栈里。
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许久没有动。
钱掌柜走到他身旁。
“秦老爷子。”
“干什么?”
“你不去?”
秦百川沉默。
“去。”
“那屋顶钱……”
秦百川猛然转头。
钱掌柜立刻闭嘴。
秦百川提枪走进雨里。
直到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钱掌柜才小声嘀咕:
“高手也不能欠钱啊……”
没人听见。
也没人看见。
悦来客栈二楼。
那具刚才掉下来的黑衣尸体旁边。
一只原本紧闭的眼睛。
忽然睁开了。
那个人没有死。
至少——
现在没有。
他慢慢坐起。
看着林雪峰离去的方向。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林九渊之子已入无咎山庄。
男人看完。
把纸塞进嘴里。
咽了下去。
随后走到窗口。
窗外的屋檐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乌鸦。
男人伸出手。
乌鸦跳上手背。
他的袖口微微滑落。
露出手腕。
那里有一个古怪的刺青。
一盏灯。
一盏白灯。
只是灯下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字。
葬。
男人低声道:
“二十年了。”
“终于又开始了。”
乌鸦振翅。
冲入雨夜。
而在距离悦来客栈七里之外的一座荒庙里。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坐在佛像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名单共有十个人。
柳惊鸿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林雪峰的名字旁边,则多了三个字。
照夜刀。
黑衣人看了很久。
然后在林雪峰名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林九渊。”
“你儿子的刀……”
他笑了一声。
“比你当年慢多了。”
黑暗里。
有人问:
“杀不杀?”
黑衣人摇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鱼才刚进水。”
“网也才刚撒开。”
“现在收网……”
“太早。”
那人又问:
“那下一个死的是谁?”
黑衣人伸手。
点在名单上的第八个名字。
他的手指很白。
指甲却是黑的。
纸上。
排名第八的人叫——
唐九溪。
蜀中唐门。
第一暗器高手。
黑衣人淡淡道:
“天亮之前。”
“我要他的头。”
庙外雷光一闪。
佛像慈悲地笑着。
而佛像脚下。
已经放着一个木盒。
盒子很长。
也很窄。
大小——
刚好能放下一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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