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山庄在城北三十七里。
不算远。
可这一夜的路,却格外长。
雨已经小了。
天还是黑的。
二十余骑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踩碎积水,溅起一片片白花。
林雪峰坐在马上。
左手提着那盏白灯。
右手按着断刀。
白灯没有点。
可它在黑夜里还是很显眼。
因为太白。
白得像一块从棺材上撕下来的纸。
苏青瓷骑马走在他右边。
沈白衣在左边。
燕七骑得最慢。
因为他的马也像欠了赌债。
一边跑,一边喘。
林雪峰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匹马快不行了。”
燕七叹气。
“便宜。”
“多少钱?”
“八两。”
林雪峰沉默。
燕七问:
“怎么?”
“我忽然觉得你能活到现在,很不容易。”
“为什么?”
“八两银子的马,你敢让它驮你跑三十七里夜路。”
燕七拍了拍马脖子。
“别看不起它。”
话音刚落。
马脚下一滑。
燕七整个人差点飞出去。
沈白衣嘴角动了一下。
林雪峰认真道:
“确实不能看不起。”
“再便宜也是条命。”
燕七:“……”
苏青瓷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雨夜仿佛都亮了一点。
林雪峰看她。
“你笑什么?”
苏青瓷道:
“我一直以为你这种人,遇到追杀之后会很紧张。”
“我很紧张。”
“没看出来。”
“紧张也不能把敌人紧张死。”
林雪峰抬头望向远方。
“还不如省点力气。”
前方道路尽头,已经能看见灯。
很多灯。
一层。
两层。
三层。
沿山势一直向上。
像有人把一条灯河,从山脚挂到了半山腰。
那就是无咎山庄。
天下第一庄。
有人说,无咎山庄里最不值钱的是银子。
因为谢无咎很有钱。
也有人说,无咎山庄最不值钱的是高手。
因为谢无咎朋友多。
过去二十年,不知多少江湖人被谢无咎救过。
欠他一条命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
江湖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话。
想杀一个人,去找杀手。
想救一个人,去无咎山庄。
所以无咎山庄的门,从来不会为求救的人关上。
林雪峰望着山庄。
忽然道:
“这里挺亮。”
谢福骑在最前面。
闻言回头笑道:
“庄主说,夜路难走,灯多一点,回家的人才能看得见门。”
林雪峰道:
“回家?”
谢福道:
“庄主一直认为,进了无咎山庄的朋友,便算半个家里人。”
林雪峰笑了一下。
“你家里人真多。”
谢福也笑。
“江湖越大,朋友自然越多。”
燕七忽然在后面慢悠悠道:
“朋友多有一个坏处。”
谢福问:
“什么坏处?”
“仇人也容易多。”
谢福脸上的笑没有变。
“燕楼主说得对。”
林雪峰却回头看了燕七一眼。
“你认识他?”
“谢福?”
“嗯。”
“当然。”
燕七道:
“无咎山庄大管事,跟谢无咎二十一年。”
“据说无咎山庄一半的银子经过他的手。”
谢福道:
“燕楼主抬举。”
燕七继续道:
“更厉害的是。”
谢福微笑。
“还有?”
“这么多银子经过手,谢管事居然还不姓钱。”
钱字出口。
林雪峰忽然想起悦来客栈的钱掌柜。
于是觉得,谢福确实很不容易。
谢福倒没有生气。
只是道:
“燕楼主若愿意,也可来山庄做账。”
燕七摇头。
“我不敢。”
“为什么?”
“钱多了。”
“我怕手痒。”
谢福笑出了声。
这个人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林雪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
却忽然想到了那个死去的送灯人。
不要相信……
到底不要相信谁?
谢福?
谢无咎?
秦百川?
燕七?
沈白衣?
还是——
所有人?
林雪峰摸了摸刀柄。
他有一个习惯。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
刀没拔出来之前,敌人永远还有可能不是敌人。
可一旦拔刀。
事情就简单多了。
山门到了。
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两丈高。
门上没有狮头。
没有铜钉。
也没有“天下第一庄”之类的金字牌匾。
只挂着一块很旧的木牌。
四个字。
但求无咎。
林雪峰抬头看了片刻。
“这字谁写的?”
谢福道:
“庄主。”
“什么意思?”
“但求问心无咎。”
林雪峰点头。
“名字起得不错。”
燕七在旁边道:
“真正可怕的是,二十年了,整个江湖都觉得他配得上这四个字。”
沈白衣忽然问:
“你不这么觉得?”
燕七摇扇。
“做消息生意的人有个毛病。”
“什么?”
“不太相信好人。”
林雪峰道:
“那你相信坏人?”
“相信。”
“为什么?”
“坏人要干坏事,很合理。”
燕七道:
“好人突然干坏事,才麻烦。”
谢福看了他一眼。
“燕楼主今天似乎话很多。”
燕七笑。
“怕以后没机会说。”
谢福没有接这句话。
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很安静。
比林雪峰想象中还安静。
如此大的山庄。
没有人高声说话。
没有护院巡逻的吆喝。
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只有檐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雪峰忽然问:
“你们庄里不养狗?”
谢福道:
“不养。”
“为什么?”
“庄主不喜欢。”
林雪峰问:
“谢庄主怕狗?”
谢福笑道:
“庄主说,人如果要靠狗看门,说明门里的人已经不值得信了。”
林雪峰眯起眼睛。
“有意思。”
他们下马。
几个青衣仆役牵走马匹。
林雪峰刚迈进山门。
忽然停住。
苏青瓷也停住。
沈白衣回头。
“怎么了?”
林雪峰低头看着地面。
山门里铺的是青石。
很干净。
雨水被檐角挡住。
地面几乎没有水。
但林雪峰脚前。
有一滴血。
很小。
已经快干了。
谢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林公子眼力很好。”
林雪峰道:
“死人见多了,血也就认得快。”
谢福叹气。
“原本不想让诸位一进门就知道。”
秦百川沉声问:
“出了什么事?”
谢福转身。
“死人了。”
没人说话。
因为今晚他们见到的死人已经够多。
可这里不同。
这里是无咎山庄。
一个号称江湖中最安全的地方。
沈白衣问:
“谁?”
谢福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林雪峰。
“林公子可能更关心。”
“为什么?”
“死的人,也在十绝生死录上。”
林雪峰眼神一沉。
“第几个?”
谢福缓缓道:
“第八。”
空气仿佛瞬间冷了。
燕七脸上的嬉笑消失。
苏青瓷轻轻皱眉。
秦百川更是一步上前。
“唐九溪?”
谢福点头。
“唐九溪。”
林雪峰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前。
荒庙里的那个神秘黑衣人,已经点中了唐九溪。
现在——
人死了。
只是林雪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名单上的第九刚死。
第八,现在也死了。
这意味着杀人的顺序确实正在向前。
可他这个弟弟还活着。
为什么?
难道顺序不是九、十、八?
还是说——
有人故意绕过了他?
林雪峰问:
“什么时候死的?”
“半炷香前。”
“在哪?”
“藏兵阁。”
林雪峰看向谢福。
“怎么死?”
谢福沉默一下。
“没人知道。”
燕七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谢福慢慢说道:
“唐九溪死的时候,藏兵阁的门从里面反锁。”
“窗户也从里面钉死。”
“屋顶没人动过。”
“门外有六个人守着。”
“其中三个,是唐门弟子。”
“另外三个,是我无咎山庄的人。”
林雪峰问:
“他们离门多远?”
“三步。”
“听到动静了吗?”
“没有。”
“有人进出?”
“没有。”
“那他怎么死?”
谢福看着他。
“所以我说。”
“没人知道。”
林雪峰笑了。
“有意思。”
沈白衣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喜欢说这句话了。”
林雪峰道:
“近朱者赤。”
燕七道:
“那我是什么?”
林雪峰看了看他。
“近赌者穷。”
燕七:“……”
谢福没有理会他们。
“庄主已经在藏兵阁等诸位。”
林雪峰抬头。
“谢无咎也在?”
“是。”
“他知道我来了?”
“整个山庄都知道。”
林雪峰问:
“那么快?”
谢福道:
“无咎山庄若连客人进门都不知道,早就不叫无咎山庄了。”
林雪峰点点头。
“带路。”
一行人穿过三重院落。
越走。
林雪峰越觉得这地方不简单。
无咎山庄不是那种到处都摆着名贵字画的富贵宅院。
相反。
很素。
墙是白的。
瓦是黑的。
树很多。
兵器很少。
走了这么久,林雪峰只见到两个人带刀。
而且都是负责巡夜的护院。
这不像一个江湖第一庄。
倒像一个读书人的园子。
但林雪峰知道。
越看不见兵器的地方。
有时候越危险。
真正的高手,不需要把刀挂在腰上给别人看。
走过一道长廊。
前方忽然传来争吵。
“放我进去!”
“唐姑娘,庄主有令,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死的是我二叔!”
女人声音又急又怒。
“你们凭什么拦我!”
林雪峰走近。
看见一个红衣少女正被两名无咎山庄弟子拦在门外。
她大约十九岁。
头发扎得很高。
腰上挂着一排小皮囊。
每一个皮囊都只有巴掌大。
却让周围的人离她很远。
唐门的人。
身上的袋子越多。
通常越不能碰。
少女猛然回头。
看见林雪峰等人。
目光首先落在他手里的白灯上。
脸色瞬间变了。
“你就是林雪峰?”
林雪峰一愣。
“我这么有名了?”
少女一步冲过来。
啪!
一个耳光。
很快。
至少普通人绝对躲不开。
林雪峰却微微偏头。
手掌从鼻尖前掠了过去。
少女一怔。
第二掌立刻跟上。
林雪峰后退半步。
又躲开。
第三掌。
第四掌。
一掌比一掌快。
林雪峰退了四步。
没还手。
少女怒道:
“你为什么不还手!”
林雪峰道:
“我怕你身上那些袋子。”
“怕死?”
“主要怕赔不起。”
少女愣了一下。
“什么?”
林雪峰道:
“唐门暗器都挺贵吧?”
沈白衣忍不住转头。
他发现跟这个人待久了,自己早晚会憋出内伤。
少女却根本笑不出来。
她眼圈是红的。
“都因为你!”
林雪峰神情微微一变。
“什么?”
“十绝生死录本来没有重现!”
“我二叔本来不会死!”
“就是因为你!”
林雪峰没有生气。
只是问:
“姑娘叫什么?”
“唐小棠。”
“唐九溪是你二叔?”
“是!”
“那你最好先别打我。”
“为什么?”
“如果真有人按照榜单杀人。”
林雪峰看着她。
“现在最想知道凶手是谁的人,我应该算一个。”
唐小棠咬着嘴唇。
她当然明白。
只是悲伤的人往往需要找一个人怪。
不然那股痛苦没地方放。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们进来。”
声音温和。
不高。
却很稳。
谢福立刻低头。
“庄主。”
门开了。
藏兵阁。
林雪峰终于见到了谢无咎。
第一眼。
他有些失望。
因为谢无咎一点也不像“天下第一大侠”。
没有虎背熊腰。
没有长髯飘飘。
甚至没有那种一看就很厉害的气势。
他四十出头。
身材中等。
穿一件很普通的青灰长衫。
头发束着木簪。
面容清瘦。
眼角已经有细纹。
手里还拿着一块白布。
看起来更像一个私塾先生。
而不是那个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江湖停手的人。
但林雪峰只看了三眼。
便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
第一眼看脸。
普通。
第二眼看手。
很稳。
第三眼看眼睛。
更稳。
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死人,门外还有一群高手,而他的眼睛却像没有风的湖。
这种人要么真的心静。
要么——
已经见惯了死人。
谢无咎首先看向秦百川。
“秦兄。”
秦百川拱手。
“谢庄主。”
又看沈白衣。
“沈少侠。”
沈白衣点头。
“谢庄主。”
苏青瓷。
“苏姑娘。”
苏青瓷没有行礼,只微微颔首。
谢无咎也不在意。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林雪峰身上。
停了很久。
林雪峰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谢无咎忽然轻叹。
“像。”
林雪峰目光微变。
“像谁?”
谢无咎道:
“你父亲。”
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林雪峰道:
“你认识林九渊?”
谢无咎没有回避。
“认识。”
“熟吗?”
“很熟。”
“朋友?”
谢无咎沉默。
林雪峰看出了答案。
“不是?”
谢无咎缓缓道:
“年轻的时候。”
“我们曾经一起喝过酒。”
“也一起杀过人。”
“后来呢?”
“后来。”
谢无咎看着他。
“他想杀我。”
唐小棠都忘了哭。
秦百川脸色微沉。
沈白衣目光一动。
只有燕七,好像并不意外。
林雪峰反而笑了一下。
“看来关系确实不错。”
谢无咎也笑了。
“你比他会说话。”
“他不会?”
“他如果不喜欢一个人。”
“通常不会说。”
“那会干什么?”
谢无咎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断刀。
“拔刀。”
林雪峰低头看了看。
“确实像我爹。”
谢无咎轻声道:
“这柄刀也是他的。”
林雪峰终于不笑了。
“你认得?”
“认得。”
谢无咎道:
“它原来不叫照夜。”
“叫什么?”
“雪烬。”
林雪峰眼神一凝。
十五年来。
父亲从没告诉过他这柄断刀有名字。
甚至林雪峰自己的“照夜刀”,也是后来自己取的。
谢无咎走近两步。
并没有伸手碰刀。
“雪烬刀。”
“二十年前兵器谱上排名第四。”
秦百川沉声道:
“后来断在藏锋山庄。”
谢无咎点头。
“对。”
林雪峰问:
“被谁斩断?”
没人回答。
谢无咎看着他。
“这个问题。”
“当年也没人知道。”
林雪峰笑了。
“看来藏锋山庄里不知道的事情真不少。”
谢无咎道:
“多得你无法想象。”
“所以我爹到底杀没杀七七个人?”
屋里再次安静。
这个问题太直接。
谢无咎却没有躲。
“我不知道。”
林雪峰眉头皱起。
“你也不知道?”
“那一夜我不在藏锋山庄。”
“可你认识那些人?”
“认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说?”
谢无咎轻轻叹气。
“因为说出来会死很多人。”
林雪峰看着他。
“现在死人就少了?”
谢无咎没有回答。
这句话很重。
唐小棠忽然哭道:
“我二叔已经死了!”
谢无咎转头。
眼里终于出现一点疲惫。
“所以这一次。”
“我准备说。”
林雪峰盯着他。
“说什么?”
谢无咎却指向房间里面。
“先看唐兄。”
众人这才真正看向尸体。
唐九溪坐在一张椅子上。
不是躺着。
是坐着。
身体甚至没有倒。
双手自然搭在膝上。
眼睛闭着。
神情很平静。
若不是脸色已经灰白。
远远看去。
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身上没有血。
也看不见伤。
林雪峰走近。
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苏青瓷也上前检查。
先看瞳孔。
再看舌苔。
接着是手指。
耳后。
脖颈。
足足看了一盏茶时间。
唐小棠急道:
“怎么样?”
苏青瓷摇头。
“没有中毒。”
唐小棠一怔。
“你确定?”
苏青瓷看她。
“你可以怀疑我的人。”
“别怀疑我验毒。”
唐小棠立刻闭嘴。
唐门以毒和暗器闻名。
可药王谷若说一个人没中毒。
天下能反驳的人没有几个。
沈白衣问:
“内伤?”
秦百川上前。
手掌贴在唐九溪背后。
片刻后摇头。
“没有。”
林雪峰道:
“剑伤?”
沈白衣道:
“没有。”
燕七蹲在一旁。
“暗器?”
唐小棠马上道:
“绝不可能。”
林雪峰看她。
“为什么?”
“我二叔就是唐门暗器第一人。”
唐小棠咬牙。
“天下有人能用暗器杀他。”
“但想让他连反应都没有。”
“不可能。”
林雪峰身手。
想碰尸体。
苏青瓷忽然道:
“等等。”
林雪峰停住。
她俯身。
仔细看着唐九溪右手。
那只手微微握拳。
食指和拇指之间。
似乎夹着什么。
苏青瓷用银针轻轻拨开。
一片极薄的东西落了下来。
白色。
像纸。
林雪峰捡起。
是一小片灯纸。
唐小棠脸色骤变。
“白灯?”
林雪峰看向自己手里的那盏白灯。
材质一模一样。
纸片上只有半个字。
还。
旧债当还。
林雪峰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燕七道:
“所以凶手确实来过。”
谢福却道:
“不可能。”
“为什么?”
“藏兵阁只有一扇门。”
谢福指着门。
“唐前辈进来以后,亲手关门。”
“说任何人不得打扰。”
“六个人一直守在外面。”
“直到里面整整一炷香没有声音,我们才觉得不对。”
“门从里面锁着。”
“撞开以后。”
“唐前辈已经这样了。”
林雪峰走到门边。
内侧有横闩。
已经断了。
明显是撞门时震断。
“窗呢?”
谢福指向两侧。
共有四扇窗。
全部钉死。
钉子生锈。
看上去至少一年没动。
林雪峰走过去。
检查了一遍。
确实如此。
屋顶?
沈白衣已经抬头。
藏兵阁的房梁很高。
铺的却是整块石板。
没有天窗。
燕七道:
“密室杀人。”
林雪峰道:
“什么?”
“戏文里常有。”
“你还看戏?”
“堵伯不能天天赢。”
燕七道:
“输了就看戏。”
林雪峰点头。
“怪不得你懂这么多。”
燕七叹气。
“不幸的人总是懂得多。”
谢无咎忽然说道:
“还有一件事。”
林雪峰看他。
“什么?”
“唐兄死前。”
“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他说什么?”
谢无咎沉默片刻。
“他说。”
“二十年前的死人回来了。”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林雪峰问:
“谁?”
“他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害怕。”
林雪峰有些意外。
“唐九溪也会怕?”
秦百川道:
“人都会怕。”
“只不过有人怕的时候,会让别人看见。”
“有人不会。”
谢无咎继续道:
“唐兄说完这句话。”
“便要求一个人待在藏兵阁。”
“他说天亮之前谁都不见。”
林雪峰看向尸体。
“所以他知道有人会来杀他。”
“应该是。”
“那他为什么不跑?”
谢无咎没有回答。
唐小棠突然说道:
“因为二叔说过。”
“唐家的人可以怕。”
“不能逃。”
林雪峰沉默了一下。
“挺傻。”
唐小棠猛然瞪他。
“你说什么?”
“傻。”
林雪峰看着尸体。
“明知道有人要杀自己,还坐在这里等。”
“这不是傻是什么?”
唐小棠气得脸发白。
“我二叔是英雄!”
“英雄也可以跑。”
林雪峰道:
“跑了才有机会报仇。”
“死了只剩一块牌位。”
唐小棠愣住。
这句话很难听。
但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雪峰又道:
“我爹小时候教过我。”
“打不过就跑。”
“没人规定大侠不能逃命。”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
目光有些复杂。
“这句话。”
“确实像林九渊。”
林雪峰回头。
“他真这么说过?”
谢无咎笑了笑。
“他说得更难听。”
“怎么说?”
“命都没了。”
“脸留给谁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白衣忽然笑了。
“有道理。”
林雪峰道:
“看来你跟我爹确实很熟。”
谢无咎笑意渐淡。
“比你想的更熟。”
林雪峰还想问。
苏青瓷忽然道:
“找到死因了。”
所有人立刻转头。
苏青瓷正蹲在唐九溪脚边。
她脱下了死者左脚的鞋。
唐小棠惊道:
“脚?”
苏青瓷指着脚底。
脚心中央。
有一个小孔。
比针尖大一点。
周围没有血。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林雪峰蹲下。
“暗器?”
苏青瓷摇头。
“不是普通暗器。”
“那是什么?”
她用银针轻轻探入。
只进了一点。
便碰到了东西。
苏青瓷夹住。
慢慢往外拉。
一根东西出现。
很细。
透明。
只有半寸长。
竟然是一根——
冰针。
唐小棠瞳孔一缩。
“不可能!”
林雪峰问:
“你认识?”
唐小棠脸色惨白。
“玄冰针。”
“我唐门已经失传二十三年的暗器。”
沈白衣问:
“冰做的?”
“对。”
唐小棠道:
“针细如发。”
“刺入人体以后会很快融化。”
“几乎不留痕迹。”
林雪峰道:
“有毒?”
“本身没有。”
“那怎么杀人?”
唐小棠咬牙。
“刺穴。”
“若从涌泉穴打入。”
“内劲沿经脉逆冲。”
“心脉会在数息之内停掉。”
“外表看不见任何伤。”
秦百川沉声道:
“好狠。”
苏青瓷道:
“也很准。”
“脚底那么小一个穴位。”
“隔着鞋。”
“一击命中。”
沈白衣问:
“谁会这种暗器?”
唐小棠沉默。
很久。
才道:
“二十三年前。”
“只有一个人。”
林雪峰已经猜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谁?”
唐小棠抬头。
眼睛里充满恐惧。
“我爷爷的亲弟弟。”
“唐无命。”
燕七的折扇忽然停了。
秦百川脸色也变了。
林雪峰问:
“很有名?”
没人笑。
燕七缓缓道:
“二十五年前。”
“天下暗器第一。”
“唐门第一叛徒。”
“十绝之一。”
林雪峰目光骤然一沉。
“当年进过藏锋山庄?”
“进过。”
“后来呢?”
燕七看着他。
“死了。”
“死在哪?”
“藏锋山庄。”
林雪峰不说话了。
屋子里没有风。
可桌上的烛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死人用失传的暗器。
杀了活人。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荒唐。
更可怕的是。
唐九溪死前说过——
二十年前的死人回来了。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很短。
戛然而止。
沈白衣第一个动。
白影一闪。
人已经到了门外。
林雪峰紧随其后。
院子里。
一个守门弟子倒在地上。
喉咙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
另一个人正往墙头掠去。
黑衣。
蒙面。
速度极快。
沈白衣拔剑。
剑光一闪。
直取黑影后背。
黑衣人却像背后长着眼睛。
脚尖在墙上一点。
整个人突然倒翻回来。
与此同时。
三点寒星。
直射沈白衣双眼和咽喉。
快!
沈白衣横剑。
叮!
叮!
两枚暗器被击飞。
第三枚从剑下穿过。
直取咽喉。
林雪峰的刀到了。
铛!
暗器被断刀斩落。
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钉。
沈白衣落地。
林雪峰站在旁边。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黑衣人已经站上屋脊。
雨丝从他身旁飘过。
他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袋口渗血。
唐小棠冲出来。
第一眼便看见那袋子。
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什么?!”
黑衣人没回答。
他只是慢慢解开袋口。
然后。
一颗人头滚了出来。
砰。
落在屋瓦上。
又滚下屋檐。
最后摔进院子。
唐小棠尖叫:
“爹!”
林雪峰目光一震。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唐门现任副门主。
唐九江。
今晚负责护送唐九溪来无咎山庄的人。
现在。
头在这里。
人在哪?
不知道。
黑衣人终于开口。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
沙哑。
难辨男女。
“十绝生死录。”
“第八。”
“已销名。”
他说完。
抬手。
一张白纸从屋顶飘下。
林雪峰伸手接住。
纸上。
唐九溪三个字。
被一道血痕划掉。
可真正让林雪峰瞳孔收缩的。
不是这个。
而是下面。
第七个名字。
原本藏在折痕中的名字。
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秦百川。
林雪峰猛然回头。
秦百川站在门内。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自己今晚会如此不安。
不是因为林雪峰。
也不是因为唐九溪。
而是因为——
他自己也在榜上。
数字。
七。
屋顶上的黑衣人忽然笑了一声。
“秦老爷子。”
“跑吧。”
“跑远一点。”
“因为下一个——”
他抬手指向秦百川。
“就是你。”
秦百川握住九环铁枪。
铜环开始轻轻震动。
叮。
叮。
叮。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怒。
“装神弄鬼!”
轰!
九环枪猛然砸地。
青石炸裂。
秦百川整个人借力拔地而起。
“给老夫留下!”
七尺铁枪撕裂雨幕。
直奔屋顶!
这一枪。
与之前客栈出手完全不同。
劲风所过。
雨幕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空白。
黑衣人双袖一振。
十余点寒芒暴射而出。
秦百川根本不避。
铁枪旋转。
九环齐响。
叮叮叮叮!
十余枚暗器尽数被扫飞。
老人已经来到屋脊之上。
一枪刺出!
黑衣人侧身。
枪尖擦着面具掠过。
啪!
面具裂开一道口子。
林雪峰眼睛骤然一亮。
好枪!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见识到这位成名三十年的淮南枪王。
枪长。
却不笨。
枪重。
却快得惊人。
一枪不中。
枪尾反扫。
黑衣人向后仰身。
几乎平贴屋瓦。
九枚铜环擦着鼻尖掠过。
秦百川手腕一拧。
长枪突然下压。
“伏龙!”
轰——!
整片屋瓦炸开。
黑衣人终于被逼得腾空。
人在空中。
已经无处借力。
秦百川眼中寒光暴涨。
第二枪。
到了。
枪尖直取心口。
黑衣人忽然笑了。
林雪峰心中一跳。
“不对!”
太晚了。
黑衣人袖子里忽然垂下一根细线。
细线末端。
是一枚黑色铁珠。
铁珠砸向屋檐。
啪!
珠子炸裂。
一大片白雾瞬间爆开。
秦百川怒喝。
长枪横扫。
雾被枪风震开。
可黑衣人已经不见。
“那边!”
沈白衣骤然出剑。
院墙外。
一道黑影正在掠过树梢。
剑气飞出。
咔嚓!
树枝齐断。
黑衣人身体一沉。
林雪峰已经冲了出去。
快。
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他踩住墙角一口水缸。
借力上墙。
然后踏墙两步。
断刀出鞘。
月光没有出现。
可雨夜之中。
刀光却像忽然亮了一下。
“照夜!”
嗤——!
刀锋斩过黑衣人后背。
衣服裂开。
鲜血飞出。
中了!
黑衣人闷哼。
反手一掌拍向林雪峰。
掌未到。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已经扑来。
毒!
林雪峰立刻屏息。
刀身横挡。
砰!
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落地连退五步。
鞋底在泥里拖出两条痕迹。
黑衣人却借这一掌飞得更远。
几个起落。
消失在山林。
秦百川追到院墙。
还想继续。
谢无咎突然道:
“别追!”
声音不大。
秦百川却停了。
“为什么?”
谢无咎看向远处黑暗山林。
“他在引你出去。”
秦百川脸色难看。
“老夫怕他?”
“你当然不怕。”
谢无咎走到他身边。
“单名单上的第七。”
“是你。”
秦百川沉默。
林雪峰擦掉嘴角一点血。
刚才那一掌不算轻。
苏青瓷走过来。
“手。”
“干什么?”
“号脉。”
“收费吗?”
苏青瓷看着他。
林雪峰立刻伸手。
“开玩笑的。”
苏青瓷两指搭脉。
片刻后道:
“没中毒。”
“内伤?”
“有一点。”
“严重吗?”
“不严重。”
林雪峰松口气。
“那就好。”
苏青瓷却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
“吃。”
林雪峰拿过。
“苦不苦?”
“甜的。”
林雪峰吃下。
下一瞬。
脸都绿了。
“你不是说甜的?”
苏青瓷微笑。
“骗你的。”
林雪峰盯着她。
“你这人报复心挺强。”
“刚认识就发现了?”
“有点晚。”
沈白衣从墙外回来。
手里捏着一块黑布。
“他中了林雪峰一刀。”
谢无咎接过。
黑布边缘有血。
苏青瓷闻了一下。
忽然皱眉。
“怎么?”
“血不对。”
林雪峰道:
“人血还有对不对?”
苏青瓷将血迹靠近烛火。
“颜色太深。”
“什么意思?”
“他吃过药。”
“什么药?”
“不知道。”
苏青瓷道:
“但这种药应该能改变脉息和体温。”
燕七眼神一闪。
“易容还不够。”
“连脉息都要改?”
林雪峰看他。
“你想到谁了?”
燕七没有回答。
谢无咎却突然道:
“今晚所有人都住进内院。”
“山庄封门。”
“没有我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进出。”
谢福拱手。
“是。”
谢无咎又看向秦百川。
“秦兄。”
“今晚你跟我住。”
秦百川一皱眉。
“用不着。”
“用得着。”
谢无咎道:
“如果对方真按榜杀人。”
“下一个就是你。”
秦百川冷笑。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雪峰忽然道:
“死人的场面你肯定没见过。”
秦百川转头怒瞪。
“臭小子!”
林雪峰道:
“我说真的。”
“你死了以后就看不见了。”
秦百川差点一枪捅过去。
谢无咎却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秦兄。”
“听他的。”
秦百川最终冷哼。
没有再反对。
唐小棠跪在父亲的人头旁。
一直没有哭。
只是肩膀不断发抖。
苏青瓷蹲下。
轻轻抱住她。
唐小棠终于崩溃。
“我爹……”
“我爹一个时辰前还跟我说……”
“让我别乱跑……”
“他说等二叔的事解决了……”
“带我回蜀中……”
她哭不下去了。
林雪峰站在旁边。
没有安慰。
他不太会安慰人。
十五年前埋父亲的时候。
也没人安慰他。
后来他才知道。
有些时候。
哭够了。
比安慰有用。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唐小棠身上的时候。
燕七忽然走到林雪峰旁边。
声音很低。
“你看见了吗?”
“什么?”
燕七没有转头。
只看着谢无咎。
“刚才秦百川冲出去的时候。”
“嗯。”
“谢无咎没有动。”
“所以?”
燕七道:
“如果我是他。”
“知道十绝榜下一个是秦百川。”
“看见秦百川追一个明显有准备的杀手出去。”
“第一反应应该是拦。”
林雪峰眯眼。
“他后来拦了。”
燕七摇头。
“晚了三息。”
“什么意思?”
“三息。”
燕七道:
“对谢无咎这种人来说。”
“足够死三次。”
林雪峰没有说话。
燕七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唐九溪脚底的玄冰针。”
“怎么?”
“如果真是从外面射进去的。”
燕七低声道:
“鞋底应该有孔。”
林雪峰心中猛然一震。
他刚才只顾着看伤口。
竟然忘了鞋。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
尸体还在藏兵阁。
林雪峰快步走回去。
拿起唐九溪的鞋。
反过来。
鞋底。
完整。
没有洞。
林雪峰的脸色变了。
燕七也不笑了。
冰针从脚心刺入。
鞋底却没有孔。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
唐九溪死的时候没穿鞋。
可他被发现时鞋穿得好好的。
第二。
有人杀了他之后。
重新给他穿上鞋。
可门外六个人守着。
门窗封死。
没有人进去。
除非——
凶手根本没有出去。
林雪峰缓缓抬头。
藏兵阁不大。
柜子。
兵器架。
屏风。
桌椅。
一眼几乎能看清。
燕七忽然伸出手。
指向一面墙。
那面墙挂着十七柄兵器。
其中。
有一柄刀。
刀鞘很旧。
位置却比其他兵器低了半寸。
林雪峰走过去。
伸手握住刀架。
轻轻一推。
咔。
墙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括。
整面兵器墙。
竟然慢慢裂开一条缝。
里面。
是一条暗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福闻声赶来。
看到暗道的瞬间。
整个人僵住。
“这……”
“怎么可能?”
林雪峰看他。
“你不知道?”
“我在山庄二十一年。”
谢福脸色难看。
“从来不知道藏兵阁有暗道!”
谢无咎也走了进来。
他看见暗门。
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林雪峰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惊讶。
很真实。
至少看起来很真实。
谢无咎走到暗道前。
没有立刻进去。
林雪峰问:
“谢庄主。”
“嗯。”
“这座山庄谁建的?”
谢无咎缓缓道:
“不是我。”
“那是谁?”
“上一任主人。”
“谁?”
谢无咎沉默。
很久之后。
才说出一个名字。
“林九渊。”
林雪峰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你说谁?”
谢无咎看着他。
“二十二年前。”
“这里还不叫无咎山庄。”
“叫什么?”
谢无咎的声音低了下来。
“雪峰别院。”
林雪峰瞳孔骤然收缩。
雪峰。
林雪峰。
他忽然想起父亲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时说过的一句话。
“雪落千山。”
“峰藏一刀。”
小时候他只觉得父亲是在胡扯。
现在。
他忽然感觉后背发冷。
谢无咎继续道:
“这座庄子。”
“本来就是你父亲的。”
“后来呢?”
“藏锋山庄惨案之后。”
“他消失了。”
“我接手这里。”
林雪峰握紧断刀。
“所以无咎山庄。”
“以前是我爹的地方?”
“是。”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别人?”
谢无咎看着他。
“因为林九渊临走前让我答应他。”
“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
谢无咎沉默。
“包括你。”
林雪峰笑了。
笑意却很冷。
“他怎么知道我以后会来?”
谢无咎没有回答。
暗道里。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水。
林雪峰提起白灯。
第一个走进去。
沈白衣拔剑跟上。
苏青瓷随后。
燕七摸了摸鼻子。
“我其实不太喜欢钻这种地方。”
没人理他。
他只好跟上。
暗道不长。
大约二十丈。
越往里走。
血腥味越浓。
最终。
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门开着。
里面有一间小小的密室。
墙上没有兵器。
没有宝箱。
也没有武功秘籍。
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十盏白灯。
每一盏灯下面。
都写着一个名字。
谢无咎。
空闻。
唐九溪。
柳惊鸿。
……
第七盏。
秦百川。
一直到最后一盏。
林雪峰。
十盏灯。
十个人。
而属于唐九溪和柳惊鸿的两盏灯。
已经熄了。
林雪峰的灯。
却正在燃烧。
烛火很稳。
桌子后方的墙上。
有人用刀刻了一句话。
字迹很深。
像每一刀都带着恨。
林雪峰提灯照过去。
只有十二个字。
十绝皆死。
藏锋重开。
旧人归位。
苏青瓷脸色微变。
沈白衣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燕七看着墙。
第一次彻底没有了笑意。
而林雪峰。
却死死盯着那十二个字最后的一笔。
因为那种刀痕。
他太熟悉了。
不是字迹。
是出刀的习惯。
每一刀收尾。
都会向左偏半分。
跟那个死在悦来客栈的人掌心里的“林”字——
一模一样。
林雪峰身手。
摸着墙上的刀痕。
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答案。
已经呼之欲出。
却荒唐得让他不敢相信。
他父亲。
林九渊。
也许——
真的没有死。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石门猛然落下。
众人同时回头。
退路没了。
下一瞬。
十盏白灯。
一盏接一盏。
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黑暗快速吞噬密室。
林雪峰猛地拔刀。
“有人!”
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前。
他看见墙角——
站着一个人。
一个本来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黑衣。
脸色苍白。
胸口还有一道剑伤。
正是——
今晚死在悦来客栈门口。
给林雪峰送来第一盏白灯的那个死人。
他居然站在那里。
还在笑。
灯灭。
黑暗中。
那人缓缓说道:
“林公子。”
“你终于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