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很多种。
有的是夜。
有的是闭上眼睛。
还有一种——
是你明明知道身边站着人,却连那个人是不是活的都不知道。
此刻的密室,就是第三种。
十盏白灯已经全部熄灭。
石门落下。
退路封死。
伸手不见五指。
没人说话。
因为刚才那句话还在所有人耳边。
“林公子。”
“你终于回家了。”
声音很近。
就从墙角传来。
林雪峰没有动。
沈白衣也没有。
苏青瓷的呼吸很轻。
燕七更是难得安静。
黑暗里。
一滴水落下。
啪。
林雪峰忽然问:
“你不是死了吗?”
墙角的人笑了。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倒下。”
“然后呢?”
林雪峰沉默。
对方笑意更浓。
“你看见我断气了吗?”
林雪峰没有回答。
他当然没有。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灯、《十绝生死录》和秦百川吸引。
没人真正仔细查过那个人。
只有苏青瓷后来检查过另一具尸体。
而最先送灯的黑衣人——
从头到尾。
他们只是默认他死了。
苏青瓷忽然道:
“龟息术。”
黑暗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药王谷的人果然见识不错。”
苏青瓷道:
“不是普通龟息术。”
“你的心跳和脉息能同时停住。”
“至少能维持一炷香。”
那人道:
“不错。”
林雪峰笑了一声。
“所以我被骗了?”
“江湖上每天都有人被骗。”
“感觉如何?”
“还行。”
“你不生气?”
“有一点。”
“为什么只有一点?”
林雪峰慢慢拔刀。
锵。
这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
“因为剩下的。”
“我准备用刀解决。”
话音刚落。
风动。
不是外面的风。
密室没有窗。
是有人动了。
嗤!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直奔林雪峰眉心。
林雪峰偏头。
什么东西擦着脸飞过去。
钉入墙壁。
叮。
声音很轻。
下一瞬。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从四个不同方向同时出现。
燕七骂了一句。
“这人手真多。”
沈白衣已经出剑。
黑暗中。
剑声响起。
叮!
叮!
叮!
三枚暗器被击落。
第四枚却绕开剑锋。
直奔苏青瓷。
苏青瓷没有动。
因为林雪峰的刀到了。
啪!
暗器被一刀拍碎。
碎片落地。
林雪峰皱眉。
“不是一个人。”
沈白衣道:
“至少三个。”
燕七道:
“五个。”
苏青瓷问:
“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
“有一个踩我脚了。”
林雪峰:“……”
这时候还能说笑。
至少说明还没死。
可下一瞬。
四面八方忽然同时亮起几点火星。
一点。
亮点。
五点。
七点。
不是灯。
是暗器摩擦墙壁产生的火星。
那短短一瞬的光。
足够看清很多东西。
林雪峰看见了。
墙角站着七个人。
全是黑衣。
全戴着一样的脸。
那张脸——
正是悦来客栈里那个“死人”。
七个人。
七张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
火星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燕七低声道:
“见鬼。”
林雪峰道:
“你不是不信鬼?”
“现在开始信一点。”
苏青瓷道:
“不是鬼。”
“是人皮面具。”
沈白衣道:
“七个人?”
“不一定。”
苏青瓷声音很稳。
“刚才只有三个人有呼吸。”
燕七一愣。
“剩下四个呢?”
“尸体。”
林雪峰眼神骤然一冷。
死人?
他们竟然把尸体摆在这里。
为什么?
为了扰乱判断?
还是为了吓人?
黑暗里。
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
“林公子。”
“猜猜看。”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哪一个?”
林雪峰道:
“不猜。”
“为什么?”
“麻烦。”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为什么不猜?”
林雪峰握刀。
“因为等会儿把会动的都砍一遍。”
声音消失。
沈白衣忽然笑了。
“这办法不错。”
下一瞬。
杀机骤起。
这一次不是暗器。
是人。
左边。
右边。
背后。
三道风声同时逼近。
林雪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闭上眼。
原本就看不见。
那就更不需要看。
父亲以前教过他一件很奇怪的事。
“真正快的刀。”
“不靠眼睛。”
年少的林雪峰问:
“不用眼睛怎么看?”
林九渊当时正喝酒。
“看杀气。”
“杀气是什么?”
“你长大就知道。”
“要是长大还不知道呢?”
林九渊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说明你没死。”
现在。
林雪峰终于有点明白。
杀气不是玄而又玄的东西。
是呼吸。
脚步。
衣服摩擦。
握兵器时手指的细响。
甚至是一个人在准备出手前,下意识屏住的那半口气。
左边那个人先到。
刀。
很窄。
直刺肋下。
右边是剑。
奔脖子。
背后没有兵器声。
掌。
三个人配合得很好。
如果林雪峰先挡刀。
剑会刺中。
如果先躲剑。
掌会落下。
若向前。
左边的刀正好封路。
这是一张很小的网。
但足够杀人。
林雪峰忽然蹲下。
不时后退。
是蹲。
三件兵器同时从他头顶交错而过。
砰!
刀剑相撞。
背后那一掌也拍中了右侧杀手肩膀。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
林雪峰的刀就在这时出鞘。
由下往上。
嗤!
第一刀。
有人退。
第二刀。
有人惨叫。
第三刀。
没有声音。
林雪峰猛然向后一撞。
肩膀撞进一人怀里。
那人没料到他敢贴这么近。
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刀柄已经砸在他喉结。
咔。
人倒了。
沈白衣那边的剑声也响了。
不同于林雪峰。
沈白衣的剑很正。
哪怕在黑暗里。
每一剑都像提前量好距离。
叮!
一柄匕首被挑飞。
噗!
剑锋刺入肩膀。
却没有入骨。
那人闷哼。
沈白衣淡淡道:
“说话。”
没人答。
他剑锋向下半寸。
“名字。”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刻。
咔嚓。
像是什么被咬碎。
苏青瓷声音骤冷。
“退开!”
沈白衣立刻收剑。
黑衣人倒地。
一股甜腥味迅速散开。
“毒囊。”
苏青瓷道。
“跟悦来客栈那个一样。”
林雪峰问:
“又死了?”
“死了。”
燕七道: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爱死?”
林雪峰道:
“可能工资高。”
燕七道:
“你什么时候都能想到钱?”
“穷怕了。”
忽然。
燕七声音一变。
“等等。”
“怎么?”
“有人抓我。”
林雪峰一愣。
“谁?”
“死人。”
下一刻。
燕七骂了一声。
黑暗里传来衣服撕裂声。
接着是砰的一响。
像有人撞上墙。
火折子终于亮了。
苏青瓷手里捏着一点火。
微弱。
但足够照亮附近。
众人转头。
燕七正靠着墙。
脸色很难看。
而他的右脚边。
一具原本靠墙坐着的“尸体”,竟然抱着他的腿。
双眼闭着。
脸色青灰。
明明已经死透。
手却死死抓着。
林雪峰蹲下。
用刀柄撬开。
尸体的手指关节僵硬。
却有一种奇怪的弹性。
苏青瓷看了一眼。
“不是自己动。”
“那是什么?”
她指向尸体袖口。
一根细线。
比头发还细。
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燕七脸色一沉。
“傀儡线。”
林雪峰用刀一挑。
线断。
尸体的手立刻松开。
沈白衣道:
“有人在操纵这些尸体。”
燕七道:
“从哪里?”
没人回答。
因为那根线延伸的方向——
是墙。
石墙。
实心的。
线却像是直接钻进了墙里。
林雪峰走过去。
伸手摸。
很快摸到一个小孔。
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墙后还有空间。”
谢无咎不在这里。
秦百川也不在。
只有他们四个进入了暗道深处。
石门落下后。
外面的人完全被隔开。
林雪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白衣道:
“当然。”
“不。”
林雪峰摇头。
“不是为我们临时准备。”
“什么意思?”
“这里这些尸体。”
“这些线。”
“还有十盏灯。”
“不是今晚才布置。”
燕七反应过来。
“有人一直住在这条暗道里。”
苏青瓷看向地面。
她蹲下。
指尖摸过墙角。
“有灰。”
“但很薄。”
林雪峰道:
“有人经常走?”
“对。”
苏青瓷又闻了闻。
“还有药味。”
燕七问:
“什么药?”
“安神香。”
“还有?”
苏青瓷皱眉。
“尸蜡。”
燕七:“……”
“这地方越来越像坟了。”
忽然。
火折子灭了。
不是自己灭。
是一根针。
准确刺灭。
黑暗里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林公子。”
“你父亲教过你。”
“死人为什么没有影子吗?”
林雪峰没说话。
“因为死人不会站在灯前。”
声音一会儿左。
一会儿右。
完全判断不出位置。
“可有一种死人例外。”
“哪一种?”
“还没死透的。”
林雪峰眼神一冷。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就是这样。”
这句话落下。
林雪峰终于动了。
不是防守。
是主动。
他猛然朝左前方冲去。
刀出。
黑暗里有人惊讶。
下一瞬。
铛!
刀被挡住。
终于找到了。
林雪峰手腕一拧。
断刀贴着对方兵器滑过去。
火星炸开。
他看见一双眼睛。
很近。
面具后面的眼睛。
年轻。
冷。
却带着惊讶。
林雪峰一刀横斩。
那人后仰。
刀锋贴着鼻尖掠过。
面具裂开。
啪。
掉下一半。
露出半张脸。
林雪峰愣了一瞬。
女人。
很年轻。
最多二十多岁。
她也在这一瞬反击。
两指夹着一根黑针。
直刺林雪峰肋下。
林雪峰抬膝。
砰!
撞中手腕。
黑针飞出。
女人转身就退。
林雪峰追。
沈白衣却突然喝道:
“别追!”
晚了。
林雪峰脚下地砖猛然一沉。
咔。
机关声响。
脚下整块石板突然翻开。
下面是黑洞。
林雪峰身体下坠。
就在这时。
一柄剑横过来。
沈白衣单手握剑。
剑鞘卡住林雪峰腋下。
硬生生把人拽回来。
下一秒。
黑洞底下传来噗噗噗一阵闷响。
几十根钢矛同时刺出。
燕七走过来看了一眼。
“好险。”
林雪峰低头。
“下面有多深?”
“够把你串起来卖。”
林雪峰看向沈白衣。
“谢了。”
“记账。”
“什么?”
“一百两。”
林雪峰瞪他。
“救命还收费?”
沈白衣道:
“跟你学的。”
燕七终于大笑。
林雪峰发现。
一个人最好不要随便影响别人。
特别是坏习惯。
那女人没有趁机继续攻击。
反而站在黑暗另一端。
“照夜刀。”
“果然还是一样。”
林雪峰一怔。
“你见过?”
女人笑了。
“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林雪峰皱眉。
“不可能。”
“你看起来没那么老。”
女人没有回答。
苏青瓷忽然道:
“易容。”
女人脸上的笑微微停住。
苏青瓷继续道:
“她的声音也是假的。”
“下颌线不对。”
“颈部皮肤和脸色也不一样。”
林雪峰盯着她。
“把脸摘了。”
女人笑道:
“你来摘。”
林雪峰握刀。
这一次没有废话。
直接冲。
女人也懂。
她不用长兵器。
双手各持一枚细刃。
短。
薄。
像两片月牙。
林雪峰第一刀直劈。
女人交叉双刃。
铛!
火星再亮。
她手腕一翻。
月刃卡住断刀。
顺势一扯。
竟想夺刀。
林雪峰忽然松手。
女人一惊。
她显然没想到,一个刀客会主动松刀。
断刀被她带偏。
林雪峰却已经贴近。
一拳。
砰!
正中肩头。
女人后退。
林雪峰顺势重新握住飞回来的刀柄。
反手一刀。
嗤!
女人胸前衣襟裂开。
鲜血飞出。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你……”
林雪峰道:
“刀是兵器。”
“不是祖宗。”
“该松就松。”
这话也是林九渊教的。
小时候。
林雪峰曾问父亲。
“刀客丢了刀是不是很丢人?”
林九渊一边打铁一边说。
“活人才会丢人。”
“死人不会。”
林雪峰问:
“所以?”
“所以先活。”
现在。
这句话救了他。
女人退到墙边。
忽然抬手。
砰。
一团白烟炸开。
苏青瓷立刻道:
“有毒!”
所有人屏息。
女人的脚步迅速远去。
林雪峰没追。
因为这次他学聪明了。
燕七在白烟里咳了一声。
“她跑哪了?”
没人知道。
烟很快散。
人没了。
前方墙壁上。
多出一个打开的暗门。
林雪峰走过去。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
苏青瓷道:
“追?”
林雪峰摇头。
“不急。”
沈白衣看他。
“怕机关?”
“不是。”
“那是什么?”
林雪峰回头。
看向地上的尸体。
“我忽然想看看死人。”
燕七道:
“你兴趣越来越怪了。”
林雪峰没理他。
他走到七具一模一样的“尸体”旁。
一具一具看。
第一具。
真的死了。
第二具。
也是。
第三具。
脸有问题。
林雪峰身手。
苏青瓷道:
“别碰。”
她取出一把小镊子。
沿着耳后轻轻挑。
一层薄薄的人皮慢慢被揭下来。
下面露出另一张脸。
燕七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我见过他。”
林雪峰问:
“谁?”
“黑鹰堂堂主。”
“三年前失踪。”
第二具面具被揭。
沈白衣认出。
“华山弃徒,孙一鹤。”
“五年前失踪。”
第三具。
苏青瓷皱眉。
“这是药王谷的人。”
林雪峰看她。
“你认识?”
“师兄。”
“什么时候失踪?”
“七年前。”
一个。
又一个。
七具尸体。
全都是江湖中曾经失踪的人。
有人失踪三年。
有人五年。
最长的一个——
已经十二年。
他们却被保存得很好。
甚至还穿着同样的黑衣。
戴着同一张脸。
林雪峰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些人被留在这里干什么?”
苏青瓷道:
“实验。”
燕七转头。
“什么实验?”
“药。”
她蹲下检查尸体颈后。
果然。
每个人后颈都有一个很小的孔。
像长期扎针留下的。
“有人用他们试药。”
“什么药?”
“假死。”
苏青瓷神情越来越冷。
“控制肌肉僵硬。”
“降低体温。”
“延缓尸体腐坏。”
“甚至通过药物让刚死不久的身体保持一定反应。”
燕七道:
“为了装死人?”
“不。”
苏青瓷看着他。
“为了让死人像活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雪峰却突然想到一个人。
悦来客栈送灯的“死人”。
会不会也用了同样的药?
如果是。
那他到底是谁?
黑衣女子为什么要用同一张脸?
是不是说明——
那张脸根本不存在。
只是一张专门用来给“死人”戴的面具。
林雪峰缓缓道:
“悦来客栈那个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张脸。”
苏青瓷点头。
“对。”
“真正的身份。”
“我们从来没见过。”
沈白衣忽然道:
“也许见过。”
林雪峰看他。
“什么意思?”
沈白衣指向七具尸体。
“有人为什么要给所有人戴同一张脸?”
林雪峰没有立即回答。
燕七却反应过来。
“为了让所有目击者记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沈白衣点头。
“这样不管谁出现。”
“只要戴上那张脸。”
“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同一个人。”
林雪峰眼神渐冷。
“死人就能不断复活。”
苏青瓷道:
“对。”
燕七道:
“好手段。”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就算全江湖都去查,也查不到。”
林雪峰看着那些尸体。
“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觉得死人复活?”
没人回答。
忽然。
暗道深处传来咔的一声。
像机关启动。
紧接着。
石门缓缓升起。
外面的光照进来。
谢无咎第一个出现。
秦百川持枪跟在后面。
谢福和数名无咎山庄高手也在。
谢无咎看见地上的尸体。
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这些是什么?”
林雪峰没有回答。
他先看谢无咎。
然后看他的影子。
灯光下。
谢无咎的影子很清楚。
林雪峰这才笑了一下。
谢无咎皱眉。
“你看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影子。”
秦百川怒道:
“臭小子,又发什么疯?”
林雪峰指向尸体。
“这里有人养死人。”
屋内骤然安静。
谢无咎走过去。
一具一具查看。
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福。”
“在。”
“封锁山庄。”
“已经封了。”
“不够。”
谢无咎声音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所有暗道。”
“地窖。”
“旧院。”
“废井。”
“全部查。”
谢福道:
“庄主,可有些地方……”
谢无咎看他。
谢福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林雪峰捕捉到了这一点。
“有些地方怎么了?”
谢福没说话。
谢无咎道:
“无咎山庄很大。”
“有些旧院已经几十年没人进过。”
林雪峰道:
“包括我爹留下的地方?”
谢无咎看着他。
“包括。”
“有地图吗?”
“有。”
“我要看。”
谢无咎没有犹豫。
“可以。”
燕七悄悄看了林雪峰一眼。
林雪峰明白他的意思。
谢无咎表现得太坦荡。
坦荡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
越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就在这时。
秦百川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
林雪峰转头。
秦百川抬手捂嘴。
放下时。
掌心有血。
谢无咎脸色一变。
“秦兄!”
秦百川自己也愣了。
紧接着。
第二口血喷了出来。
噗!
九环铁枪砸地。
老人身体一晃。
林雪峰瞬间扶住他。
“秦老爷子!”
苏青瓷冲过来。
抓住脉。
只一下。
她脸色就变了。
“中毒。”
林雪峰猛然看向四周。
“什么时候?”
苏青瓷没有回答。
她飞快取针。
连扎秦百川胸口七处大穴。
秦百川脸色由红转青。
又由青转黑。
呼吸越来越急。
林雪峰道:
“能救吗?”
苏青瓷冷声道:
“闭嘴。”
这是林雪峰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七根针。
第八根。
第九根。
秦百川忽然抓住她手腕。
“别费劲。”
苏青瓷道:
“松手。”
“老夫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我说松手。”
秦百川居然笑了。
“药王谷的人。”
“脾气都这么差。”
苏青瓷没有笑。
秦百川却看向林雪峰。
“小子。”
林雪峰握紧他手臂。
“少说话。”
“再不说。”
秦百川喘了一口气。
“怕来不及。”
林雪峰眼神骤沉。
“不会。”
秦百川摇头。
“听着。”
“你爹……”
他喉咙又涌出血。
林雪峰低头。
“我在听。”
“你爹当年……”
“没有杀藏锋山庄那七个人。”
林雪峰整个人一震。
谢无咎也猛然抬头。
秦百川继续道:
“老夫……”
“亲眼看见。”
“什么?”
“那一夜……”
“老夫也在。”
这句话像一声雷。
林雪峰死死盯着他。
“你也在藏锋山庄?”
秦百川艰难点头。
“我……”
“不是十绝。”
“只是替一个人……”
“送枪。”
“谁?”
秦百川嘴唇颤了颤。
“你娘。”
林雪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娘?”
他从小就没见过母亲。
父亲只说她死了。
没有名字。
没有坟。
甚至没有留下画像。
林雪峰一直以为。
那只是父亲不愿意提。
秦百川却突然告诉他。
他的母亲也在藏锋山庄。
“她是谁?”
秦百川努力抬头。
“她叫……”
忽然。
咻!
一道寒光从门外射来。
直取秦百川咽喉。
林雪峰眼神骤冷。
刀出!
铛!
寒光被劈飞。
是一枚极小的银针。
沈白衣已经冲出门。
外面传来剑鸣。
随后一声闷哼。
林雪峰没有追。
他死死护着秦百川。
“说!”
“我娘是谁?”
秦百川嘴唇已经发黑。
他似乎用尽最后力气。
说出了三个字。
“叶……”
“红……”
“绡……”
林雪峰怔住。
秦百川的手缓缓松开。
眼睛也慢慢闭上。
“秦老爷子!”
苏青瓷猛然按住他胸口。
一针刺入心脉旁。
秦百川身体一震。
却没有睁眼。
林雪峰看着她。
“怎么样?”
苏青瓷没说话。
她一直按着脉。
时间像突然变得很慢。
终于。
她松开手。
“还有脉。”
林雪峰长出一口气。
“能活?”
“我不知道。”
“你不是神医?”
苏青瓷抬头。
眼睛很冷。
“神医也不是阎王。”
林雪峰不说话了。
外面传来脚步。
沈白衣回来。
剑上有血。
林雪峰问:
“人呢?”
“跑了。”
“伤到没有?”
“左肩一剑。”
“看见脸?”
沈白衣摇头。
“没有。”
林雪峰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砰!
墙灰落下。
这是今晚第一次。
他真的怒了。
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
是因为对方差一点就在他面前灭口。
而且。
灭的是唯一一个准备告诉他母亲身份的人。
叶红绡。
这个名字。
他从没听过。
燕七却突然变了脸。
林雪峰立刻看见。
“你认识?”
燕七沉默。
林雪峰走过去。
“燕七。”
“说。”
燕七看了一眼秦百川。
又看谢无咎。
最后叹气。
“认识。”
“谁?”
“叶红绡。”
“她是谁?”
燕七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
“你真不知道?”
林雪峰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今天最讨厌听这句话。”
燕七点头。
“好。”
“那我告诉你。”
“二十年前。”
“江湖上有两个最不能惹的女人。”
“一个是唐门上一代大小姐唐惊雨。”
“另一个。”
“就是叶红绡。”
林雪峰问:
“她做什么的?”
燕七缓缓道:
“没有门派。”
“也不用剑。”
“不用刀。”
“她只用一条红绫。”
“江湖人给她一个名字。”
“红绡夜渡。”
林雪峰没说话。
燕七继续。
“十八岁出江湖。”
“二十一岁杀黑风十三寇。”
“二十三岁独闯北漠王庭。”
“二十五岁……”
他停了一下。
“名列十绝。”
林雪峰瞳孔骤缩。
“她也是十绝?”
“对。”
“那她……”
燕七道:
“也是当年进入藏锋山庄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雪峰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父亲。
天下第一凶刀。
母亲。
十绝之一。
而自己活了二十四年。
竟然只知道父亲是个打铁的酒鬼。
谢无咎一直没有说话。
林雪峰忽然转头。
“你认识她吗?”
谢无咎看着他。
“认识。”
“又认识。”
林雪峰笑了。
这笑让人有些发冷。
“谢庄主。”
“你认识我爹。”
“认识我娘。”
“知道这庄子是我爹的。”
“知道藏锋山庄。”
“还知道二十年前很多事。”
“可是每次我问。”
“你都只说一点。”
谢无咎沉默。
林雪峰走近。
“我现在忽然很想知道。”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谢无咎看着他。
很久。
“很多。”
林雪峰握刀。
谢无咎却没有退。
“但有些事。”
“不是我不想说。”
“而是你知道得太早。”
“会死。”
林雪峰道:
“我现在也快死了。”
谢无咎沉默。
“十绝榜第十。”
“夜枭三万两悬赏。”
“现在整个山庄还有人要杀我。”
林雪峰盯着他。
“你觉得我还能死得更快?”
谢无咎终于叹了一口气。
“好。”
“天亮之后。”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母为什么会去藏锋山庄。”
林雪峰眼神一凝。
“不能现在说?”
谢无咎摇头。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秦百川到底中了什么毒。”
苏青瓷忽然道:
“我知道了。”
所有人转头。
她捏着秦百川袖口。
那里有一点极浅的粉末。
白色。
几乎看不见。
苏青瓷用银针沾了一点。
放到鼻前。
脸色骤变。
“不是普通毒。”
林雪峰问:
“什么?”
苏青瓷缓缓道:
“七日醉。”
燕七皱眉。
“酒?”
“毒。”
“中毒以后。”
“七日无事。”
“第七天。”
“毒发。”
“半个时辰内心脉衰败。”
林雪峰一怔。
“七天前中的?”
苏青瓷点头。
“至少六天。”
谢无咎脸色也变了。
这意味着——
今晚下毒的人根本不需要接近秦百川。
有人在六七天前。
就已经算准了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
林雪峰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十绝生死录。
韩一指七天前接到悬赏。
秦百川六七天前中毒。
所有事都早已安排。
甚至可能更早。
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杀局。
是一张提前很多天。
甚至很多年铺开的网。
林雪峰忽然问:
“七日醉有没有解药?”
苏青瓷道:
“有。”
“在哪?”
“药王谷。”
“多远?”
“最快五日。”
林雪峰脸色沉下去。
秦百川撑不过半个时辰。
苏青瓷却继续道:
“但我能压。”
林雪峰抬头。
“多久?”
“一天。”
“够吗?”
“如果有人有七日醉的母方。”
“可以现配解药。”
燕七道:
“谁有?”
苏青瓷看向谢无咎。
“无咎山庄。”
众人全都愣了。
谢无咎皱眉。
“为何?”
苏青瓷指着地上那些尸体。
“七日醉不是杀人毒。”
“原本是药。”
“是让人长时间假死的药。”
“这些尸体身上用过同一类药。”
“有人在这里研究假死。”
“那么母方。”
“很可能就在山庄。”
林雪峰眼神骤亮。
“去哪找?”
苏青瓷看着那些尸体。
“找配药的人。”
就在这时。
谢福从外面疾步而来。
脸色异常难看。
“庄主。”
谢无咎道:
“怎么?”
“查到一处地方。”
“哪?”
“北院旧药房。”
谢无咎神色微变。
“那里不是封了十八年?”
“是。”
“可刚才有人发现。”
谢福咽了一口唾沫。
“门是开的。”
“里面呢?”
谢福脸色发白。
“有个人。”
“活的?”
谢福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才低声道:
“不知道。”
林雪峰皱眉。
“什么叫不知道?”
谢福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
“有呼吸。”
“有心跳。”
“可我们问他什么。”
“他都不回答。”
林雪峰道:
“哑巴?”
“不。”
谢福摇头。
“他会说话。”
“他说了什么?”
谢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神情。
“他说……”
“他说自己在等一个人。”
“谁?”
谢福看着林雪峰。
“林九渊。”
整个房间骤然安静。
林雪峰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带我去。”
谢无咎忽然道:
“我一起。”
林雪峰看他。
“你不怕?”
谢无咎淡淡道:
“如果真是他留下的人。”
“我更该去。”
秦百川暂时交给苏青瓷。
沈白衣留下护着。
燕七却坚持跟林雪峰一起。
理由很简单。
“这种事。”
“要是错过。”
“以后卖消息都没底气。”
三人跟着谢福穿过半座山庄。
雨已经停了。
天边却还没有亮。
北院很旧。
旧得像被整个无咎山庄遗忘。
门上锁链已经锈穿。
院子里长满荒草。
最里面。
有一间小药房。
灯亮着。
很昏。
门开着。
屋内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
瘦。
穿灰衣。
桌前摆着一只药炉。
炉火很小。
药香却很浓。
林雪峰刚走到门口。
老人便开口。
“终于来了。”
林雪峰停住。
老人没有抬头。
“我等了十九年。”
“谁?”
“一个姓林的人。”
林雪峰看着他。
“我叫林雪峰。”
老人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很浑浊。
却在看见林雪峰的瞬间。
突然亮了。
“像。”
又是这个字。
林雪峰今天已经听够了。
“像谁?”
老人笑了。
“两个都像。”
林雪峰皱眉。
“什么意思?”
“眼睛像你娘。”
“拿刀的手像你爹。”
林雪峰心脏猛地一跳。
“你认识他们?”
老人没有回答。
反而看向他手中的断刀。
“雪烬。”
“居然真的回来了。”
谢无咎脸色已经变了。
“你是谁?”
老人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谢无咎。”
“二十年不见。”
“你倒越来越像个好人了。”
这句话很轻。
谢无咎的脸色却骤然沉下去。
林雪峰立刻捕捉到了。
他们认识。
而且绝不是普通关系。
老人看向林雪峰。
“你想救秦百川?”
林雪峰眼神一凝。
“你知道?”
老人拿起一只药瓶。
“七日醉。”
“还有一刻钟。”
“再晚。”
“神仙也救不了。”
林雪峰一步上前。
“解药给我。”
老人却把药瓶收回。
“可以。”
“条件?”
“聪明。”
老人笑着。
“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林九渊其实还活着。”
“你会怎么办?”
林雪峰沉默了。
屋外的风吹过荒草。
沙沙。
老人盯着他。
“回答。”
林雪峰慢慢道:
“先找到他。”
“然后?”
“打一顿。”
老人愣住。
燕七也愣住。
谢无咎更是第一次露出奇怪表情。
老人问:
“为什么?”
林雪峰面无表情。
“活着十五年不回家。”
“让我一个人给他上了十五年坟。”
“换成你。”
“你不想打?”
老人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
后来越笑越大。
最后竟笑得眼泪都出来。
“像。”
“真像。”
林雪峰道:
“药。”
老人停下笑。
把瓶子扔过去。
林雪峰接住。
“怎么用?”
“半瓶口服。”
“半瓶涂心口。”
林雪峰转身就走。
老人却在身后说道:
“林雪峰。”
他停步。
“还有什么?”
老人看着他。
“你爹当年没有逃。”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说藏锋山庄之后。”
“林九渊逃了。”
老人缓缓摇头。
“他没有。”
“那他去哪了?”
老人目光变得很深。
“他回去找你娘了。”
林雪峰呼吸一滞。
“然后?”
老人不说了。
林雪峰走回来。
“然后呢?”
“你先救人。”
“救回来以后。”
“再来问。”
林雪峰盯了他三息。
最终转身冲出院子。
燕七跟上。
谢无咎却没走。
林雪峰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问。
只是记住了。
等他们离开。
旧药房里。
只剩谢无咎和老人。
两人沉默很久。
老人忽然道:
“你骗了他。”
谢无咎道:
“我没有。”
“你告诉他。”
“你不知道林九渊有没有杀那七个人。”
谢无咎沉默。
老人冷笑。
“你明明知道。”
“因为那一夜——”
“你也在。”
谢无咎抬起眼。
眼神第一次冷得像刀。
“闭嘴。”
老人不但没闭嘴。
反而笑了。
“怕了?”
“二十年了。”
“天下第一大侠谢无咎。”
“原来也会怕。”
谢无咎慢慢走到门口。
“有些事。”
“还不到他知道的时候。”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
“你错了。”
“什么?”
“不是他想知道得太早。”
老人一字一句。
“是我们这些老东西。”
“活得太久了。”
谢无咎没有回头。
老人继续道:
“十绝生死录已经重现。”
“唐九溪死了。”
“柳惊鸿死了。”
“秦百川也差点死。”
“他们回来了。”
谢无咎停住脚步。
“谁?”
老人忽然看向窗外。
天边。
终于出现一线灰白。
“当年藏锋山庄里。”
“真正该死的那些人。”
他低下头。
药炉里。
火苗忽然变成青色。
而炉壁上。
慢慢浮出一个被烟熏黑的字。
绝。
老人轻声道:
“二十年前那场局。”
“从来就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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