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峰跑得很快。
至少燕七从没见过一个刚刚受了内伤的人,还能跑得这么快。
“等等!”
“你跑慢点!”
林雪峰头也不回。
“秦百川只剩一刻钟!”
燕七气喘吁吁。
“所以你跑这么快,他就能多活一会儿?”
“不能。”
“那你……”
“我着急。”
燕七沉默了。
这理由竟然没法反驳。
无咎山庄很大。
北院离藏兵阁足有半里。
林雪峰一路穿廊过院,甚至懒得绕路,遇墙翻墙,遇池踏石。
几个值夜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就过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
第二道明显慢很多。
还一边跑一边骂。
“姓林的!”
“老子不会轻功啊!”
等林雪峰冲进藏兵阁时,沈白衣已经站在门口。
剑在手。
脸色却比平时凝重。
“怎么样?”
沈白衣摇头。
“苏青瓷还在救。”
林雪峰径直进屋。
秦百川躺在地铺上。
脸色已经黑得吓人。
嘴唇发紫。
九环铁枪横放在身边。
苏青瓷跪坐一旁。
他的胸口、双臂、颈侧已经扎了十几根银针。
针尾微微颤动。
林雪峰将药瓶递过去。
“解药。”
苏青瓷猛地抬头。
“哪来的?”
“北院那个老人。”
苏青瓷没有再问。
拔开瓶塞。
先闻。
再用银针沾了一点。
银针没有变色。
她倒出半瓶。
掰开秦百川嘴。
“扶起来。”
林雪峰立刻照做。
秦百川已经昏迷。
牙关却咬得很紧。
林雪峰掐住他的下巴。
“秦老爷子。”
“得罪了。”
咔。
嘴被硬生生掰开。
燕七刚跑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你轻点。”
林雪峰道: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下巴?”
燕七想了想。
“有道理。”
半瓶药灌下。
剩下半瓶。
苏青瓷直接撕开秦百川胸前衣服。
林雪峰转头。
“你干什么?”
“涂心口。”
“哦。”
苏青瓷抬头看他。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林雪峰认真道:
“我什么都没想。”
“最好是。”
燕七在旁边叹气。
“这种时候你也敢惹药王谷的人。”
“命真硬。”
药液很快涂上。
苏青瓷双掌贴住秦百川胸口。
内力缓缓送入。
片刻之后。
异变出现。
秦百川胸口的皮肤下面,竟然浮出一道道细细的黑线。
像无数黑色蚯蚓在血管里游动。
燕七脸色一变。
“这么毒?”
苏青瓷冷声道:
“七日醉毒性本来没有这么快。”
“他之前动过真气。”
林雪峰立刻想起。
秦百川刚刚跟那个黑衣人大战过。
九环铁枪连续出手。
真气催动之下。
毒也跟着散开。
“能救回来吗?”
“闭嘴。”
林雪峰立刻闭嘴。
他现在算明白了。
一个神医救人的时候。
最好别问能不能救。
能救,她会救。
不能救,你问了也没用。
一炷香。
两炷香。
秦百川胸口的黑线终于开始变淡。
苏青瓷拔掉第一根针。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等最后一根针拔出。
秦百川突然身体一震。
哇!
一大口黑血吐在铜盆中。
那盆里的水瞬间变成暗紫色。
林雪峰伸手。
苏青瓷却挡住。
“别碰。”
“有毒?”
“废话。”
林雪峰把手收回来。
秦百川终于睁眼。
第一句话。
“老夫……”
“还活着?”
林雪峰道:
“暂时。”
秦百川瞪他。
“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喜欢听什么?”
“比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雪峰想了想。
“那得加钱。”
秦百川:“……”
看来还是没死。
至少还有力气生气。
苏青瓷却道:
“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动真气。”
秦百川皱眉。
“如果动呢?”
“毒会重新入心。”
“后果?”
苏青瓷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问自己还活没活吗?”
秦百川立刻不问了。
林雪峰松了一口气。
随后坐到他旁边。
“现在可以说了。”
秦百川一愣。
“说什么?”
“我娘。”
秦百川闭眼。
“老夫刚醒。”
“我知道。”
“让老夫歇会儿。”
“你昏了两炷香。”
“……”
秦百川忽然有点后悔活过来。
他睁眼看着林雪峰。
那年轻人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散。
也没有笑。
秦百川终于叹气。
“叶红绡。”
“是你娘。”
林雪峰问:
“她死了吗?”
秦百川沉默。
林雪峰盯着他。
“死没死?”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藏锋山庄?”
“我在。”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
秦百川声音低下来。
“因为藏锋山庄出事以后。”
“我再也没见过她。”
“尸体呢?”
“没有。”
林雪峰眼神一凝。
“也就是说。”
“我爹没有尸体。”
“我娘也没有尸体。”
秦百川点头。
林雪峰笑了。
只是笑得很冷。
“挺好。”
“一个两个都挺会死。”
秦百川听出了话里的火气。
没有反驳。
他知道。
林雪峰有资格生气。
一个人活了二十四年。
突然发现自己知己的父母。
可能全是假的。
这种感觉并不好。
沈白衣靠在门旁。
忽然问:
“当年十绝为什么进藏锋山庄?”
秦百川脸色微微一变。
燕七也收起折扇。
这一刻。
连林雪峰都没说话。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十个当时天下最顶尖的人。
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一座山庄?
江湖传言很多。
抢秘籍。
争宝藏。
夺天下第一。
甚至有人说藏锋山庄地下埋着前朝皇陵。
可传言之所以是传言。
就是没人知道真假。
秦百川缓缓道:
“他们不是去抢东西。”
“那去干什么?”
“护送一个人。”
林雪峰眼神骤变。
和北院老人即将说出的秘密一致。
“谁?”
秦百川却摇头。
“老夫不能说。”
林雪峰声音冷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人。”
“谁?”
秦百川看着他。
“你娘。”
林雪峰不说话了。
秦百川继续道:
“那一年。”
“你娘来找我。”
“让我替她送一杆枪去藏锋山庄。”
“什么枪?”
秦百川看了一眼自己的九环铁枪。
“就是这杆。”
林雪峰愣住。
“你的枪?”
“那时还不是我的。”
秦百川伸手摸了摸冰冷枪杆。
神情忽然变得很远。
“它原来的主人。”
“名叫岳重楼。”
燕七瞳孔一缩。
“北地枪王?”
秦百川点头。
“十绝之一。”
林雪峰看向枪。
忽然明白。
“你去藏锋山庄,是给岳重楼送枪?”
“对。”
“为什么他的枪会在你这里?”
秦百川沉默很久。
“因为他没能活着拿回来。”
屋内顿时安静。
又一个死人。
藏锋山庄那一夜。
究竟死了多少人?
秦百川缓缓道:
“我送枪抵达的时候。”
“十绝已经到了九个。”
“最后一个是谁?”
“林九渊。”
“我爹?”
“嗯。”
“他最后到?”
秦百川摇头。
“他根本不在邀请之列。”
林雪峰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那一次入藏锋。”
“原本只有九个人。”
“你爹是自己追过去的。”
“为什么?”
秦百川看着他。
“为了你娘。”
这句话落下。
林雪峰握刀的手轻轻一紧。
秦百川道:
“我到山庄时。”
“叶红绡已经受伤。”
“伤得重吗?”
“很重。”
“谁伤的?”
“不知道。”
“怎么又是不知道?”
秦百川苦笑。
“因为我只见到她一面。”
“她把枪交给岳重楼以后。”
“就让我立刻离开。”
“你走了?”
“没有。”
林雪峰有些意外。
秦百川道: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人。”
燕七点头。
“现在也不像。”
秦百川瞪了他一眼。
“闭嘴。”
燕七识趣闭嘴。
秦百川继续:
“我藏在山庄后山。”
“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然后?”
“半夜。”
“我看见十个人护着一辆马车。”
“从藏锋山庄后门出去。”
林雪峰问:
“十个人?”
“对。”
“我爹也在?”
“在。”
秦百川眼神复杂。
“而且他走在最后。”
“一个人提着雪烬刀。”
“谁也不让靠近。”
林雪峰低声道:
“马车里是谁?”
秦百川摇头。
“我没看见。”
“男的女的?”
“不知道。”
“老的少的?”
“不知道。”
林雪峰脸黑了。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秦百川也怒了。
“老夫隔着半座山!”
“你当老夫是千里眼?”
林雪峰想了想。
“那确实有点难为你。”
秦百川哼了一声。
“不过。”
“我听见了哭声。”
林雪峰抬头。
“哭声?”
“孩子。”
“多大?”
“很小。”
“应该还在襁褓里。”
林雪峰的眼神慢慢变了。
一个孩子。
九绝护送。
林九渊主动追去。
叶红绡重伤。
整个江湖二十年的血案。
全都围绕着一辆马车。
林雪峰低声道:
“他们是在护送一个婴儿?”
秦百川点头。
“应该是。”
燕七忽然问:
“送去哪?”
秦百川脸上浮现一丝恐惧。
“没送出去。”
“什么意思?”
“他们走到断龙坡。”
“出事了。”
“什么事?”
秦百川喉结动了一下。
“有人拦路。”
沈白衣问:
“多少人?”
秦百川看着他。
“一个。”
房间彻底静了。
一个人。
拦十绝。
这已经不是胆大。
是疯。
林雪峰问:
“谁?”
秦百川摇头。
“没看清脸。”
“兵器?”
“没有。”
“那他怎么出手?”
秦百川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
“因为第一招。”
“岳重楼就死了。”
林雪峰眼神骤然收缩。
北地枪王。
十绝之一。
第一招死。
秦百川的声音变得低沉。
“岳重楼的霸王枪。”
“号称天下枪法前三。”
“我亲眼见过他一枪穿透三层重甲。”
“可那天。”
“他只出了一枪。”
“枪断。”
“人死。”
沈白衣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凝重。
“什么伤?”
“胸口。”
“掌印?”
“不是。”
“刀?”
“不是。”
“剑?”
“也不是。”
秦百川一字一顿:
“他的胸口。”
“没有伤。”
燕七皱眉。
“没有伤怎么死?”
“心碎了。”
屋内再度安静。
一招。
隔体碎心。
林雪峰想到了一种可能。
“内家掌力?”
秦百川摇头。
“当时所有人都这么想。”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第二次出手。”
“死的是崆峒天鹤真人。”
“第三次。”
“死的是江南铁佛。”
“全都没有伤口。”
三招。
三位宗师。
林雪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是什么怪物?
秦百川闭了闭眼。
“直到第四次。”
“林九渊出刀了。”
林雪峰猛然抬头。
“结果?”
秦百川看着他。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的一刀。”
“雪烬出鞘。”
“我只看到一道光。”
“然后那个人退了。”
林雪峰呼吸慢了半拍。
“伤了?”
“伤了。”
“哪里?”
“左手。”
秦百川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
“被你爹一刀斩断。”
燕七喃喃道:
“一招杀三绝。”
“却被林九渊一刀逼退。”
“第一凶刀……”
“名不虚传。”
林雪峰却问:
“后来呢?”
秦百川脸色更加难看。
“后来所有人都动了。”
“那一战。”
“我看不清。”
“只知道整座断龙坡都在震。”
“树倒。”
“石裂。”
“我躲在山坳里。”
“连头都不敢抬。”
林雪峰第一次没有嘲笑他。
换成自己。
恐怕也一样。
“最后谁赢?”
秦百川摇头。
“没有赢家。”
“什么意思?”
“一炷香以后。”
“马车突然被人带走了。”
“谁?”
“叶红绡。”
林雪峰猛然站起来。
“我娘?”
“对。”
“她不是重伤?”
“是。”
“那她……”
“她趁所有人交手。”
“驾车冲下断龙坡。”
秦百川看着林雪峰。
“你爹立刻追了出去。”
“其他人也追?”
“不。”
“为什么?”
“因为那个拦路的人。”
“留下了。”
林雪峰眼神一动。
明白了。
林九渊追叶红绡。
剩下的人留下阻敌。
“然后?”
“然后藏锋山庄起火。”
“我不知道火从哪里来的。”
“整片山都亮了。”
“等我再赶过去。”
“地上全是尸体。”
“十绝死了七个?”
秦百川摇头。
“江湖后来这么说。”
“可我亲眼看见的。”
“只有五具。”
燕七眼睛一亮。
“五具?”
“对。”
“还有两具呢?”
“后来有人补上的。”
林雪峰猛地盯住他。
“谁补的?”
“我不知道。”
林雪峰差点骂出来。
秦百川却抢先道:
“真的不知道!”
“等我第二次回去。”
“官府和各派已经到了。”
“尸体变成七具。”
“所有人都说。”
“七个人死于雪烬刀。”
林雪峰冷笑。
“所以我爹就成了凶手。”
“对。”
“那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秦百川不说话了。
林雪峰的声音慢慢变冷。
“你明明知道。”
“至少有三个人不是他杀的。”
“为什么不说?”
秦百川脸上第一次浮现羞愧。
“因为我怕。”
林雪峰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秦百川会给出什么复杂理由。
家族。
门派。
威胁。
大义。
结果只有两个字。
我怕。
秦百川苦笑。
“那时候我三十六。”
“刚接手铁枪门。”
“有妻。”
“有儿。”
“还有一百多个弟子。”
“藏锋山庄第二天。”
“有人把一封信放到我儿子的枕头边。”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雪峰没说话。
秦百川缓缓道:
“敢说一个字。”
“铁枪门鸡犬不留。”
燕七的脸色也沉下去。
“谁送的?”
“查不到。”
“所以你沉默二十年?”
“对。”
林雪峰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秦百川低声道:
“你若瞧不起老夫。”
“老夫认。”
林雪峰却摇头。
“不。”
秦百川抬头。
“什么意思?”
“换成我。”
“可能也不敢赌一百多条命。”
秦百川怔住。
林雪峰继续道:
“可理解归理解。”
“我还是想骂你。”
秦百川反而笑了。
“骂吧。”
“等你伤好了。”
“我再骂。”
“为什么?”
“怕把你气死。”
秦百川笑得咳了两声。
“臭小子。”
林雪峰忽然问:
“那个婴儿是谁?”
秦百川笑容停住。
“不知道。”
林雪峰盯着他。
这一次。
他看得出来。
秦百川是真的不知道。
沈白衣忽然道:
“九位绝顶高手护一个婴儿。”
“而且有人宁愿一人拦截十绝。”
“那孩子的身份。”
“恐怕比藏锋山庄本身更重要。”
燕七慢慢展开折扇。
“江湖人的孩子。”
“不值得这么多人拼命。”
“那是谁的?”
没人回答。
燕七却抬头。
“如果不是江湖呢?”
林雪峰眯眼。
“你怀疑皇室?”
“我没说。”
燕七立刻摇头。
“这种话太贵。”
“我不免费说。”
林雪峰:“……”
沈白衣却若有所思。
“二十年前。”
“正好是永宁三年。”
燕七看他。
“你记得很清楚。”
沈白衣道:
“因为那一年。”
“宫里也出过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
沈白衣缓缓道:
“先帝最小的儿子。”
“出生三日。”
“夭折。”
房间忽然静得有些可怕。
孩子。
出生三日。
十绝护送。
藏锋山庄。
有人拦路。
林雪峰眼神骤然一沉。
“不会这么巧。”
燕七道:
“江湖里最可怕的。”
“往往就是巧合。”
秦百川却摇头。
“不是他。”
众人一愣。
“你知道?”
“那婴儿不是刚出生。”
秦百川道:
“哭声有力。”
“至少几个月。”
燕七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皇子。”
林雪峰却没有松。
因为他想到另一件事。
“几个月大……”
二十年前。
如果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年纪大约——
二十岁上下。
跟自己相差不远。
苏青瓷忽然开口:
“秦百川。”
“嗯?”
“你见到叶红绡的时候。”
“她有没有孩子?”
秦百川一怔。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苏青瓷若有所思。
林雪峰看她。
“你想到什么?”
苏青瓷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
“我只是在想。”
“如果你娘负责驾车。”
“你爹负责断后。”
“那他们可能不是为了孩子的身份。”
“而是因为。”
她看向林雪峰。
“他们认识那个孩子。”
这句话让林雪峰心里微微一沉。
就在此时。
外面响起脚步。
谢福疾步进门。
“庄主呢?”
沈白衣道:
“北院。”
谢福脸色变了。
“还在北院?”
林雪峰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
谢福没有回答。
转身就要走。
林雪峰一把抓住。
“出什么事了?”
谢福迟疑一瞬。
“北院那个老人。”
“怎么?”
“我们查到了他的身份。”
林雪峰眼神一凝。
“谁?”
谢福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顾长生。”
燕七手里的折扇。
啪。
掉在地上。
林雪峰看他。
“又是你认识的?”
燕七没有捡扇子。
“不是认识。”
“是听过。”
“什么人?”
燕七缓缓道:
“二十年前。”
“天下第一神医。”
“也是——”
他顿了顿。
“十绝之一。”
林雪峰脸色骤变。
又一个十绝?
“他不是死了吗?”
燕七抬眼。
“对。”
“死在哪?”
林雪峰已经猜到了。
燕七一字一句:
“藏锋山庄。”
空气骤然凝固。
刚才那个活生生坐在北院。
给秦百川解药。
和谢无咎谈话的老人。
二十年前。
就已经被天下认定死在藏锋山庄。
林雪峰转身就走。
“去哪?”
“北院。”
沈白衣已经跟上。
燕七捡起折扇。
“我也去。”
苏青瓷却站起来。
“我留下。”
林雪峰回头。
“为什么?”
“秦百川不能没人看着。”
秦百川不满。
“老夫没那么脆弱。”
苏青瓷看他一眼。
秦百川立刻躺回去。
“你们去吧。”
三人一路赶往北院。
这一次。
谢福比谁都跑得快。
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
药房门开着。
灯还亮着。
炉火也还燃着。
谢无咎站在屋中央。
一个人。
林雪峰停住。
“老人呢?”
谢无咎没有回头。
“走了。”
“怎么走?”
“不知道。”
“你一直在这里。”
“是。”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
谢无咎沉默。
林雪峰走进屋。
药炉旁。
还有两只茶杯。
其中一杯已经喝完。
另一杯没动。
窗户关着。
后门锁着。
房梁没人。
地面也没有暗门。
一个大活人。
竟然在谢无咎眼皮底下消失。
林雪峰盯着谢无咎。
“你放他走的?”
“不是。”
“那他会飞?”
谢无咎终于回头。
脸色难看得少见。
“我只是转过身。”
“多久?”
“三息。”
“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林雪峰道:
“什么?”
谢无咎伸手。
掌心里有一张纸。
很旧。
已经发黄。
林雪峰接过。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孩子。
三四个月大。
襁褓上绣着一朵很奇怪的花。
九片花瓣。
中间是一轮月。
林雪峰皱眉。
“这是什么?”
谢无咎道:
“二十年前。”
“我们护送的孩子。”
林雪峰猛然抬头。
“你果然知道!”
谢无咎没否认。
“你当时也在藏锋山庄?”
谢无咎看着他。
很久。
“在。”
林雪峰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秦百川说过。
他看到十个人。
谢无咎却不在十绝之列。
如果谢无咎也在——
那一夜。
至少有第十一个人。
林雪峰的声音很冷。
“你之前说你不在。”
谢无咎道:
“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
“又是谁?”
谢无咎看着他。
“林九渊。”
林雪峰差点笑出来。
又是父亲。
所有人都拿林九渊的承诺挡他。
偏偏林九渊本人不知道在哪。
想问都没地方问。
“他让你瞒我什么?”
谢无咎道:
“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
“为什么?”
“不知道。”
林雪峰冷笑。
“你也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林雪峰盯着他。
“那孩子是谁?”
谢无咎沉默。
林雪峰的手已经落到刀柄。
沈白衣没有阻止。
燕七也没有说话。
谢无咎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谢无咎缓缓道:
“他是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
林雪峰皱眉。
“说人话。”
谢无咎苦笑。
“你这脾气越来越像你爹。”
“谢谢。”
“但我现在没心情听夸奖。”
谢无咎看向那幅画。
“二十年前。”
“大晟北境有一个小国。”
“名叫月黎。”
燕七眼神一动。
“十八年前灭国的月黎?”
“对。”
谢无咎道:
“月黎国主无子。”
“只有一个女儿。”
“号月华公主。”
林雪峰已经隐约猜到。
“孩子是她的?”
“对。”
“父亲是谁?”
谢无咎摇头。
“不知道。”
燕七却轻声道:
“如果只是一个小国公主的私生子。”
“用不着十绝护送。”
谢无咎道:
“因为那个孩子身上。”
“有一样东西。”
林雪峰道:
“什么?”
“不是实物。”
“是血。”
“血?”
“月黎王族。”
“世代掌握北境三十六部的盟誓。”
谢无咎道:
“只要月黎王血仍存。”
“北境三十六部就不会真正归顺大晟。”
“所以有人想杀孩子。”
“也有人想保。”
林雪峰问:
“十绝是哪边?”
“保。”
“谁请的?”
谢无咎没有回答。
林雪峰冷笑。
“又不能说?”
谢无咎看着他。
“因为请他们的人。”
“是你娘。”
林雪峰僵住。
“叶红绡?”
“对。”
“她跟月黎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从月黎出来的。”
这一句话。
彻底改变了林雪峰对母亲的想象。
谢无咎继续道:
“叶红绡不是中原人。”
“她生在月黎。”
“长在中原。”
“二十岁以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与月华公主。”
“是表姐妹。”
林雪峰沉默。
原来如此。
所以叶红绡拼命护送。
所以林九渊追去。
所以十绝齐聚。
林雪峰问:
“孩子后来呢?”
谢无咎摇头。
“不知道。”
“你们没有护送成功?”
“断龙坡之后。”
“叶红绡带孩子失踪。”
“林九渊追去。”
“此后二十年。”
“再没人见过那个孩子。”
燕七道:
“如果活着。”
“现在也二十岁了。”
谢无咎点头。
就在这时。
林雪峰忽然低头。
重新看那幅画。
九瓣花。
月纹。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很眼熟。
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
一点点回想。
悦来客栈。
无咎山庄。
死人。
白灯。
苏青瓷。
等等。
苏青瓷!
林雪峰猛然睁眼。
他想起来了。
苏青瓷腰间那七个瓷瓶中。
最左边那个青色小瓶的底部。
就刻着一朵九瓣花。
中间——
是一轮月。
林雪峰猛然转身。
“回藏兵阁!”
谢无咎皱眉。
“怎么?”
林雪峰已经冲出去。
“苏青瓷!”
沈白衣眼神一变。
立刻跟上。
燕七也反应过来。
“你怀疑她?”
林雪峰没有回答。
三人一路疾驰。
还没到藏兵阁。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火光冲天。
北侧院墙瞬间被炸开。
林雪峰脸色骤变。
“秦百川!”
他冲进院子。
地面到处都是暗器。
飞刀。
铁蒺藜。
毒针。
断裂的弩箭。
无咎山庄弟子倒了四个。
沈白衣一眼看到。
“唐门暗器!”
唐小棠站在院子中央。
双手都是血。
她疯了一样大喊:
“苏青瓷!”
“把人留下!”
前方屋顶。
一道青色身影正快速掠去。
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赫然正是——
秦百川!
林雪峰眼神骤冷。
“苏青瓷!”
青衣女子停在屋脊。
回头。
雨后的月亮正好从云后露出来。
那一刻。
她腰间那只青色小瓷瓶轻轻晃动。
瓶底的花纹。
清清楚楚。
九瓣花。
一轮月。
和画里襁褓上的标记。
一模一样。
林雪峰握住断刀。
“把秦百川放下。”
苏青瓷看着他。
眼神依然温柔。
“不行。”
“为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
林雪峰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你要杀他?”
“不是。”
“那你带他去哪?”
苏青瓷沉默。
林雪峰道:
“你到底是谁?”
月光下。
苏青瓷的青衣被风吹起。
她看了林雪峰很久。
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很温柔的笑。
只是这一刻。
林雪峰第一次觉得。
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林雪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二十年前那辆马车里的孩子去了哪里吗?”
林雪峰瞳孔骤然收缩。
苏青瓷轻声道:
“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
她看着他。
“你会发现。”
“你父亲林九渊。”
“可能才是二十年前——”
“最该死的那个人。”
林雪峰的手缓缓握紧刀柄。
“什么意思?”
苏青瓷没有回答。
她抱着秦百川。
转身。
林雪峰骤然拔刀。
“留下!”
刀光破夜。
苏青瓷却忽然扬手。
漫天银针。
宛如骤雨。
林雪峰横刀急扫。
叮叮叮叮叮——!
火星连成一片。
沈白衣一步上前。
剑出如虹。
一剑穿过针雨。
直逼苏青瓷背后。
苏青瓷人在半空。
突然回头。
两指一弹。
不是暗器。
是一颗瓷瓶。
沈白衣剑锋一点。
啪!
瓷瓶炸开。
大片青雾瞬间爆开。
燕七脸色剧变。
“别碰!”
沈白衣屏息后退。
就这一瞬。
苏青瓷已经落到另一座屋顶。
林雪峰直接冲进毒雾。
沈白衣喝道:
“林雪峰!”
林雪峰屏住呼吸。
一刀劈开青雾。
飞身追出。
苏青瓷回头。
眼中第一次有了怒意。
“别追!”
“把秦百川留下!”
“我不会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苏青瓷咬牙。
“就凭——”
她突然停了半瞬。
然后道:
“我是那辆马车里的孩子!”
林雪峰整个人。
像被雷劈中。
脚步竟慢了一刹那。
沈白衣、燕七、谢无咎。
所有人都愣住。
二十年前。
十绝拼死护送。
叶红绡重伤驾车带走。
整个藏锋山庄因她而血流成河的那个孩子。
竟然就是——
苏青瓷?
林雪峰看着她。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对得上。
“月黎王血?”
苏青瓷没有否认。
“对。”
“那你为什么在药王谷?”
“因为有人把我送进去。”
“谁?”
苏青瓷沉默。
林雪峰心中猛然出现一个名字。
“我爹?”
苏青瓷没有回答。
可沉默。
很多时候就是回答。
林雪峰问: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是。”
“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是。”
“那你接近我也是故意的?”
苏青瓷握着秦百川的手轻轻一紧。
“是。”
林雪峰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
“挺好。”
苏青瓷眼神复杂。
“林雪峰……”
“别解释。”
他提刀。
“我现在只问一句。”
“秦百川你留不留下?”
“不留。”
“那就打。”
苏青瓷脸色一变。
“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林雪峰道:
“我也不会杀你。”
“所以?”
“所以谁趴下。”
“谁听话。”
话音刚落。
他已经到了。
断刀。
直取苏青瓷肩头!
苏青瓷抱着一个人。
根本不方便出手。
只能后退。
第一刀。
她退三步。
第二刀。
退到屋脊。
第三刀。
刀光忽然消失。
苏青瓷瞳孔一缩。
刀不见了?
下一瞬。
林雪峰已经近身。
刀背压在秦百川肩下。
借力一挑。
秦百川直接从苏青瓷怀里被抢了出去。
苏青瓷反手一掌。
砰!
正中林雪峰胸口。
林雪峰闷哼。
整个人抱着秦百川倒飞出去。
当落地时。
他转身。
用自己的背重重砸在屋瓦。
护住了秦百川。
咔嚓!
瓦片碎了一大片。
林雪峰喉头一甜。
血从嘴角流出。
苏青瓷站在屋顶。
手掌微微发抖。
“你疯了?”
林雪峰擦掉血。
“还行。”
“你刚才本来能躲!”
“躲了人就抢不回来。”
“秦百川跟你才认识一天!”
林雪峰抬头。
“那又怎么样?”
苏青瓷愣住。
林雪峰道:
“他知道我爹的事。”
“也知道我娘。”
“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是我这边的人。”
苏青瓷咬唇。
“你会害死他。”
“那也是我的事。”
“不是!”
苏青瓷忽然厉声道:
“你根本不知道秦百川为什么在十绝生死录上!”
林雪峰眼神一冷。
“那你告诉我。”
苏青瓷沉默。
林雪峰道:
“又不能说?”
苏青瓷没有回答。
林雪峰忽然觉得很累。
每一个人。
都知道一点。
每一个人。
都不肯说完。
父亲如此。
谢无咎如此。
秦百川如此。
顾长生如此。
现在。
连苏青瓷也是如此。
林雪峰慢慢站起。
“我最烦你们这些人。”
“什么?”
“一个个都说是为了我好。”
“然后什么都瞒着我。”
“二十年前发生什么。”
“我父母为什么失踪。”
“谁是凶手。”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你们知道。”
“我不知道。”
他提起断刀。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你们不肯告诉我。”
“我就自己查。”
“谁挡我。”
“我砍谁。”
苏青瓷看着他。
很久。
忽然轻声道:
“你真的很像他。”
林雪峰冷笑。
“今天第五个人这么说了。”
苏青瓷摇头。
“不是林九渊。”
林雪峰一怔。
“那是谁?”
苏青瓷望着他。
“叶红绡。”
林雪峰的心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苏青瓷转身。
“照顾好秦百川。”
“你去哪?”
“找一个人。”
“谁?”
苏青瓷没有回头。
“真正写下《十绝生死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