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徐真的带了茶叶蛋。
他把两个蛋放在我桌上,用个塑料袋装着,烫呼呼的。我刚到化妆间,围裙还没系上。
“吃。”他说,“趁热。”
“我吃过了。”
“吃了也得再吃。年轻人不多吃点,手会抖。”
我看看他,没再推,剥了一个。蛋壳煮得刚好,一捏就裂,蛋白带着酱色,闻着香。我咬了一口,蛋黄粉粉的,有点噎。老徐又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喝口水。”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是红茶,泡得浓,有点苦。
“谢谢。”我说。
老徐没理我,低头翻今天的安排表。“上午三个。一个正常死亡,家属预约了整容。一个车祸,男,三十五,脸上划伤不严重。还有一个老太太,刚送来,得先做防腐。你负责前两个。第三个我来。”
“好。”
他把表递给我,又看我一眼:“昨天的活儿,你弄到十一点多。以后别那么拼。死人不赶时间。”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妈的事,我听说那个小法医在打听。”
我捏着茶叶蛋的手停住了。
“跟我没关系。”我说。
老徐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要是真有事,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说完他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茶叶蛋吃完,喝茶,然后去洗了手。手上的茶味一时半会洗不掉,淡淡的,闻着像小时候过年。我妈以前也会煮茶叶蛋,放糖,放酱油,放几片姜。煮好以后捞出来,用剪刀在蛋壳上敲出细密的裂纹,再泡一晚上。
她死后,我再没吃过家里做的茶叶蛋。老徐的蛋煮得不算好,但热。
上午的第一个活,是个大学退休教授。六十七岁,心脏病,走得很突然。家属来了一屋子,几个儿女围在门口,不进去,只在外面看。有一个女儿,四十来岁,一直在接电话,声音很大,好像挺忙。我隔着玻璃看见她靠在走廊墙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嘴里说着什么“房子”“手续”,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烦还是累。
我转回来,给老人修面。
他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大半。脸有点浮肿,但不严重。我给他涂了层薄薄的润肤霜,等皮肤软一点再上粉。老人下颌线很正,鼻梁挺,年轻时候应该长得不错。我给他画了眉毛。眉毛不能太浓,也不能太平。他原生的眉形还在,我就顺着那个形,一笔一笔地描。
就在快结束的时候,我不小心让指尖擦过了他的太阳穴。
画面来了。
我眼前一晃,看见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天竺葵,花开得很小,粉红色。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像要下雨。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佝偻,看不太清脸。是个老太太。她好像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画面很短。我回过神的时候,手里的眉刷还悬在半空。
我放下眉刷。天竺葵。藤椅。老太太。这是教授的最后一瞥。就这么三样东西,再没了。
我走出化妆间,找到教授的女儿。她还在打电话,看见我,匆忙地跟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把手机塞进包里。
“怎么了?是我爸的脸……”她声音里有一点慌。
“不是。”我停了一下,“你们家里,有没有一扇窗户,窗台上有盆天竺葵。旁边有张藤椅。”
她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点头:“有。在我爸书房里。那盆花还是他养了好多年的。冬天就搬到窗台上。”
“你妈呢?”我问。
她更意外了:“我妈住在我这儿啊。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能告诉她,你爸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你妈在藤椅上打盹。我没有办法证明这件事,也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想确认一下。”我说,“你爸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事。”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被她飞快地压下去。
“他老说,想把那盆花搬到我妈那儿去。说每天打开窗户,看见花,就想起我妈。可一直到走,都没来得及搬。”
说完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回到化妆间,把剩下的妆补完。这次我没有再碰他的脸。化完后,我站在台边看他。一个老人,白头发,白眉毛,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我给他把中山装的领子拉了拉,摆正。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了小女孩的报纸。教授的窗台那一眼,和那个女孩的笑脸叠在一起,像两张被同时塞进脑子里的照片,一个特别安详,一个特别明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折好,塞回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门卫老赵来找我。他个子矮矮的,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他给我带了几个小橘子,说是老家亲戚寄的,吃不完。
“沈念啊,昨天那个小法医又来了。”老赵小声说,“在门外。他说找你。”
我嚼着嘴里的饭,没说话。
“我看他那人不坏。长得也周正。就是来的次数有点多啊。”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你说他是不是……”
“他找我是为了案子。”我打断他,“别瞎说。”
老赵也不恼,把橘子放我桌上就走了。我吃了两个橘子,皮剥得很薄,橘络也撕得干净。我妈以前给我剥橘子也这样,说橘络苦,小孩子不吃苦。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弛正靠在那辆黑色摩托车上,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没拿那个文件包。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
“给你带了个东西。”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棵柳树下。她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
“查出来了。前天晚上在城东一个社区附近有失踪报警。一个叫周春花的女人,说她女儿李苗苗失踪了。我们调了系统里的人口信息,这孩子符合你说的特征。”江弛说,“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我看着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女孩,就是那个女人最后一眼看见的人。她还在吗?她认识那个女人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春花呢?”我问。
“还在城里。她女儿丢了以后,她天天去找。”江弛看了我一眼,语气轻了一些,“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应该是周春花写的,字迹很轻,歪歪扭扭的:
“苗苗,妈妈等你回家。”
我把照片还给他。
“走吧。”我说。
江弛点头,从车上取下两个头盔,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那顶头盔有点大,我扣上带子,感觉整个脑袋都被包在一个陌生的壳里。江弛跨上车,回头看我:“坐稳。”
我坐上去,手没地方放。他拉过我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僵了一下。
“抱紧点,路颠。”他说。
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汽油味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我把脸躲在他背后,不知道该想什么。他骑车不慢,但稳。我听见他后背上闷闷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横七竖八地挂着。巷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一个中年女人在翻饼,看见我们,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忽然觉得,那个小女孩可能真的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我想到这里,心里发紧。
因为我知道,死人最后看见的人,不一定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