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花住在一栋老楼的最里面。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扶手上全是灰。我跟在江弛后面往上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撞。
三楼。左边那扇门。门上的红漆掉得七七八八,贴着好几张旧福字,边缘翘起来,像一层一层的鳞片。江弛敲了敲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靠近。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们。黑黑的,小,像一颗受惊的葡萄。
“周春花吗?我是市局江弛。”江弛把证件递过去,“这是我同事,我们想问问你女儿的事。”
门慢慢打开了。女人站在门口,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干枯,像一把被晒焦的稻草。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太长,盖住了手。她的眼睛在江弛脸上停了停,又挪到我脸上。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不乱。餐桌靠在墙角,上面放着半碗咸菜、一个盘子,还有一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照片。我走近看,就是江弛给我看的那张。
“还没找到?”周春花问。
“还在找。”江弛说,“今天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些情况。”
我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下。周春花给我倒了杯水。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水是温的。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毛衣袖口,绞得指节发青。
“我女儿叫李苗苗。”她开始说,像说过很多遍一样,声音很平,“今年十岁。三个月前的一天下午,在楼下玩。我喊她吃饭,她没回来。后来就找不到了。”
“报警了吗?”
“报了。”她点头,“派出所也来找过,说会帮忙找。可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弛拿着本子记。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但由于太瘦,显得有点凹进去。颧骨突得很高。她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蜡烛,马上就要折了。
“你能不能说说她失踪那天的情况。”江弛说。
周春花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天下午五点多,我在家里做饭。苗苗在楼下和几个小孩玩。我喊她上来吃晚饭。她应了一声,说再玩会儿。过了一个小时,我再喊,没人应。我下楼看,楼下已经没人了。天暗下来了。”
“别的小孩呢?”
“他们说,苗苗被一个大人牵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长什么样?”
“他们说,是个女人。个子高高的,穿深色衣服。苗苗好像认识她。走的时候没哭,还在笑。”
我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周春花说。她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像一口再也翻不出浪的井。可她的眼睛从江弛脸上移开,落在了窗户上。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晾着一排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家里,有没有亲人或者熟人,是女儿认识的?”江弛问。
周春花想了想,摇头:“我们在这里没什么熟人。苗苗认生,除了我,能跟她走的只有她表姐。可表姐在老家,那段时间根本没来过。”
“那为什么孩子会愿意跟那个人走?”
周春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看看江弛,又看看我,声音突然低下去:“那个好心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江弛没说话。我看向他。他的侧脸很平静,但我觉得他早就知道了。他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确认。
“你们是不是找到了?”周春花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大,把椅子都带倒了,“找到什么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我们目前还不确定。”江弛说,“但有一具遗体,可能是你要找的那个女人。我们想请你去做个辨认。”
周春花整个人定住了,像被施了咒一样。然后她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涨得发红,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一滴,两滴,打得地板上全是深色的小点。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放到她身边。
她慢慢地坐了下去。
“我想去。”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楚而坚硬,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砖,“现在就去。”
去殡仪馆的路上,我们坐的是江弛的车。周春花坐在后座,一路上一言不发。她一直盯着车窗外,像在看那些飞速倒退的树和楼,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江弛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
到了殡仪馆,我领着周春花去了停尸房。冷柜嗡嗡地响。我让老赵把柜子打开。白布底下的女人,已经在冰柜里躺了一整夜。她的脸化了妆,看起来比刚送来时好得多。但依然陌生。
“你认识她吗?”我小声问。
周春花往前走了两步。她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我……我认不出来。”她说。
她的手在抖。我看见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不敢碰,又像不知道该碰哪里。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她脸上……有块疤。”周春花说,“左边,靠近太阳穴。这么长。”她用手比了比,约莫两寸来长,“我认识的。她救过苗苗。”
我脑子“嗡”了一下。
“有一次苗苗在路上被一条野狗追,是她赶走的。苗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蹲下来帮苗苗擦。我后来专门去谢过她。她说她一个人,住在桥洞下面。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肯说。”
周春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任由泪水在下巴上汇成亮晶晶的一串,滴在白布上。
“她脸上一道疤,是年轻时候被男人打的。她跟人吵架,她男人打她。她跑了,再没回去过。她没地方去,就在那片转悠。”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停尸房的冷空气里变得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苗苗。那个穿着红裙子、冲她笑、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
那她死前在笑。
她看见了她的女孩。
可苗苗还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