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尸房出来,周春花像丢了魂一样。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个不知名的污迹上,一动不动。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接,我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她救过苗苗。”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她是个好人。可苗苗怎么就不见了呢……”
“你确定女儿是被她带走的吗?”江弛问。
周春花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当天一起玩的小孩说,一个高个子女人把苗苗牵走了。但你说她看见苗苗会笑。”江弛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有没有可能,她当时是带着苗苗去安全的地方?”
“什么安全的地方?”
“比如,躲避什么人。”
周春花的脸白了一下。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又闭上。
“你是不是跟谁有矛盾?”江弛的声音更轻了,“前夫,或者别的什么人。”
周春花忽然站起来,像被谁在后背刺了一刀。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苗苗的爸爸……在外面欠了钱。”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跑了,债主找过我。我不给,他们就……就老来堵我们。”
“你之前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她笑了一下,很难看的那种笑,“他们就是来看看,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自己解决。后来我搬了家,他们消停了一段。可我知道他们还在找。”
我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东西慢慢沉下去。
“那个女人,可能也认识那帮人。”江弛说,“或许认识你前夫。她带走苗苗,也许是想帮你。”
周春花没再说话。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像一栋被抽掉最后一根梁的老房子。
我看着她,忽然说:“她叫什么名字?”
周春花摇头:“不肯说。只告诉我她姓陈。”
陈。一个住在桥洞下的女人,带着脸上的旧疤,游荡在城东的街上。她救过一个小女孩,然后在某个傍晚,把这个女孩从楼下带走,牵着她,往某一个方向走。女孩边走边笑,缺了一颗门牙。
然后她死了,被一辆货车撞死在省道边。
她的最后一眼,还是这个女孩。
我走进化妆间,把门关上。排风扇嗡嗡响着。我站在操作台前,看着台面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粉屑和断发。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我掏出那张画了小女孩的报纸,放在台面上,用一只搪瓷杯压住。那张脸模糊地印在报纸的油墨中间,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一枚小小的倒影。
她还没找到。
江弛敲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城东那一片的监控,三个月前的不一定还有,但附近的旅馆、网吧、桥洞,我们都去问。总有痕迹。”
我没说话。
“沈念。”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像在探我的状态,“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吗?”
我握了握拳。台灯的光打在报纸上,把小女孩的笑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碰过死者的脸。”我说。
他看着我,没接话。他一定不太明白,但他在等。
“我会看见他们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不是每次都有。但很多时候会。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真的。”
说完以后,我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这个秘密我守了十六年。除了老徐,没人知道。我妈死的时候我才十六岁。我守着她的骨灰盒,在火葬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没有人告诉我她最后一眼看见了什么。我也不敢碰她。我怕自己会看见什么东西,又怕看不见。
江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语气很认真,没有客气,也没有好奇到让人不舒服。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我问。
“不。”他摇头,“这个世界上,活人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你的能力,可能只是比我们先看见了一部分。如果她能说话,她大概也想告诉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看他,又看向台面上的画。
“你想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我也想。”他说,“我们一起查。”
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江弛带我去女人被发现的地方。省道边上。车流不多,偶尔一辆大卡车开过去,带起滚滚的灰。路旁边是一排老桉树,树下有一块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长着些野草。
我站在路边,想想那个女人。她牵着苗苗,走在这条路上。天快黑了。她可能想带她去那里。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可货车来了。她推开了苗苗?还是没来得及?
我闭上眼,又看见那张脸。圆圆的,被阳光照着,笑得那么亮。
我突然特别想抽根烟。可我从来不抽烟。
“沈念。”江弛在身后叫我。我回过头。他站在马路另一侧,指着路边的灌木丛。“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灌木丛下,有一小团被雨水打湿的东西。粉红色的,像是布。我蹲下来,拨开乱草。那是一只小孩子穿的鞋,已经很旧了,鞋面上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卡通形象。鞋带松着,后跟磨得厉害,像走了很远的路。
江弛戴着手套把鞋捡起来,装进物证袋。
“这鞋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最少三五天。”我说,“被雨浇透了,底上全是泥。没人会走到这里来。这条路上没有住户。”
他点点头,把袋子收好。
我站起来,看着这条路伸向远处,像一条灰白色的、被缝在绿色田野上的疤。
“如果她是带着苗苗在路上走,那就说明,她本来是想把苗苗送到什么地方去。”江弛说。
“或者是在逃。”我说,“从那些要债的人手里逃出来。”
江弛没说话。他的沉默比很多人的回答更有分量。
回城的路上,我抱着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风吹得我眼眶发疼。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善感的人。可今天,我总想起周春花那双眼睛,那么黑,那么小,像两颗随时会熄灭的炭。
老徐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来。说给我留了饭。我说快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今天去外头了?我听说你跟那个法医出去的。”
“嗯。”
“……那你自己当心点。别太信人。”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江弛骑得很快,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弛。”我凑近他耳朵喊。
他偏了一下头。
“那个女儿来认尸了吗?”
“哪个女儿?”
“那个教授的女儿。”
“哦,早上来了。办了手续。”他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她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哭得挺厉害的。说以后窗户边那盆花,她自己来搬。”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摩托车在黄昏里一路往西开。太阳正在往下沉,天边被染成一大片淡淡的橙色,像有人用粉扑轻轻拍在灰蓝色的布上。
我想,人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有时候真奇怪。不是钱,不是恨,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扇窗。一个打盹的人。一个在路边笑的小孩。
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他们走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