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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2:04:41

周春花是在第三天来认领遗体的。

她站在停尸房门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整个人像被风吹薄了一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袖子短一截,露出两截枯柴似的手腕。

我把白布掀开。那个女人躺在那里,脸已经补好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缝合的痕迹照得不太明显。她看起来很安静,像只是睡沉了。

周春花往前迈了一小步,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地上的人。

我点头。

“我能给她……磕个头吗?”她问。

老徐在旁边赶紧说:“可以可以,你慢慢来,不着急。”

周春花跪下去。她跪得很轻,像一片纸落在水里。她弯下腰,额头碰到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轻轻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她没起来,就那样跪着,肩膀开始发抖。

“谢谢你。”她对着那个女人说,“谢谢你带苗苗走。虽然我不知道你把她带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你不会害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发酸。我没有哭。我从来不哭。至少不在人前哭。

周春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凉,骨节硌人。

“我还会找。”她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女儿还没找到。我不信她死了。”

“嗯。”我说,“会找到的。”

告别仪式定在第二天早上。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周春花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旁边放着一个小花圈。花圈上没写名字,只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好人”。

我站在灵堂外面,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那个女人被安放在中间,身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出的脸安静得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周春花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像在陪她走最后一程。

江弛也来了。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们并排站着,看着那扇小窗里的白色花圈和白色纸花。

“苗苗有消息吗?”我问。

“还没。”他摇头,“不过有个新线索。”

“什么?”

“周春花的前夫,半个月前在隔壁市被拍到了。跟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在路边的小旅馆门口。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我转过头看他。

“还不确定是不是苗苗。我已经联系那边调监控了。”他说。

我没说话,但心里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苗。

仪式结束后,周春花捧着一个白色的布包走出来。里面装的是女人的骨灰。她走得很慢,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我帮她叫了辆车。她上车前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

“等我找到苗苗,我就带她来谢谢你。”她说。

“好。”我点头。

车开走以后,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很久没动。天很阴,云压得低,空气里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走吧,我送你回去。”江弛说。

“不用了。我走回去。”我说。

他看看我,没坚持。他跨上摩托,发动了引擎,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橘子。

“门卫说你喜欢吃橘子。”他说着,笑了一下,“我路过买的。”

我接过来。橘子在手里凉凉的,皮很薄,带着一点清香。

“谢了。”我说。

他点点头,骑车走了。尾音在阴天的风里散开,像一小截被剪断的线头。

我站在原地,剥开那个橘子,吃了一瓣。甜的。又吃了一瓣。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巴西木,路过前台,路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化妆间。我推开门,打开灯,在台边坐下。排风扇嗡嗡地响,像这房间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我把那张画了小女孩的报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铅笔线条已经有些磨花了,但那张脸还在。缺了颗门牙,笑得那么开心。

我闭上眼,又看见那个女人最后一眼的光。很亮。亮得让人受不了。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我见过很多很多人的最后一眼。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我把这些画面存在脑子里,像存了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相册。时间久了,有些画面会模糊,会彼此重叠,会让我分不清谁是谁。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我会一直记着。一张被阳光照得发红的小脸,蹲在路边,缺了颗牙。她那么小,那么亮,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

我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关掉灯。化妆间暗下来。外面的天也快黑了。

我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一股茉莉花的香气扑过来。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两三朵,小小的,白得发亮。老徐去年送我的,说我这人太冷,屋里得有点活物。

我走过去,摸了摸花瓣。软的,凉凉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江弛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春花前夫抓到了。孩子找到了。是个男孩。不是苗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苗苗。

我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下。茉莉花的香气还在鼻尖上,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静静开放。

我忽然想不起苗苗的样子了。

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那张报纸上画着的笑脸。我拼命去想,可脑子里只剩下一团很亮的光。她的五官在光里化开了,像一颗糖溶在水里。

不。

我攥紧床单。我对自己说,不可以。你不可以忘。

可我知道,我的记忆一直在流失。每用一次能力,就少一点。少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快速地打字。把苗苗的样子、那个女人的脸、周春花说的话、那场迟到的认领,全写下来。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给自己留一道止损线。

写完后,我把手机锁屏,翻身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那盆茉莉在风里轻轻摇晃。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下去。沉到那些画面和记忆的底部。沉到梦里。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在路边笑。阳光很亮,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朝我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

我拼命往前跑,想追上她。

可路越来越长,光越来越强。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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