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王山坐落于雍州南部群岭之间。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深谷纵横,人迹罕至。
从山外望去,层峦叠嶂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座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山腰以上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不升不散,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半山腰,丹寿宫依山而建,三层大殿顺着山势向上延展。
青石台阶两侧燃着幽青的灯火,忽明忽暗。
晨光分明是暖的,可一落进殿中,便像被什么东西吸去了温度,只剩一层惨白的光影。
大殿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大鼎,鼎身符文扭曲,暗褐药渍层层堆叠。
黑雾自鼎口缓缓飘出,混着腥甜怪异的药香。
大殿两侧的木架层层叠叠,上面摆放着陶瓮、玉瓶,有的封存灵草,有的收纳妖骨。
四周格外安静,只剩青铜大鼎底部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轻响。
丹寿宫祖师萧二爷,正襟危坐在最里层大殿的后方。
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宽大袍服,花白的胡须飘落胸前,灰白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一只眼是寻常人的眼睛,黑白分明,深不见底;另一只眼是金色竖瞳,狭长而冰冷,像某种爬行古兽的眼睛,古老、深邃,令人胆寒。
竖瞳之中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幽光,仿佛能穿透面前的一切事物,哪怕是你心底藏着的微小念头,他也能尽数知晓。
他抬起一只手,漆黑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沙哑严厉的嗓音在大殿回荡:“去看看小九跑哪去了,把他找回来,我有事情交待给他。”
萧二爷的千年修为将整座大殿压得沉闷无比,众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谨遵祖师法旨。”负责传令的弟子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仓促。
约莫片刻工夫,传令弟子带着一名年轻人返回了大殿。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脸色白净,右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随性。
他一身青衣干净利落,腰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铜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铜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奇怪的是,他的左眼被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布角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垂下来一小截。
他叫萧九,是萧二爷家族中的一个小小小孙子辈。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用黑布遮住左眼,也没人敢问。
萧二爷从不提起这件事,萧九自己更是从不解释。
在丹寿宫人们的眼中,这个萧九是个天生的异类。
他平日里在宫殿中嬉皮笑脸、游手好闲,从不认真修炼,偏又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不管祖师教什么,他一点就透,早早就能学会。
学会了之后,他就站在一旁冷眼轻笑,看着其他弟子累死累活地埋头苦炼,让人又爱又恨。
萧九被传令弟子领到殿前,一看见大殿后方端坐的萧二爷,他立刻收起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俯身跪了下去,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太祖爷爷,您找我有事?”
“你随我修行三百年了,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了。”萧二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沉缓。
萧九猛地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飞快地绽开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太好了,太祖爷爷,您终于肯让我出去见见世面了!”
“您放心,小小小孙儿保证不给您丢脸!”
萧二爷没有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自顾自地往下说:“王屋那边的妖窝里新出了一个王,是一只金毛狐狸,化形五十多年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只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恨意,“千年前,咱家先祖和我大哥都死在了他们的老妖王手上。”
“从那时起,我便发誓,用他们世代妖王之血祭奠我的家人。”
他抬起右手,那只被长袍遮住、枯瘦漆黑的手掌,啪一声重重拍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殿中所有弟子同时觉得胸口一沉,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九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只是低垂了眼帘,不再作声。
“以前的历代妖王都是我亲自抓来的。”
萧二爷缓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加阴冷,“我看这金毛狐狸长的差不多了。”
“这次你出山,去把她抓回来,我抽取她的内丹和残魂炼制丹药,剩余的东西都归你。”
“知道了,谢谢太祖爷爷赏赐。”萧九痛快地应允一声。
“你第一次出山,凡事小心为好!据我所知,那金毛狐狸有几分道行。”萧二爷沙哑而缓慢声音再次传来。
萧九重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请太祖爷爷放心。不过是一只才化形五十年的狐狸,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更何况我有三百年的修为。无论如何她也打不过我。”
“孙儿这就去王屋把那只金毛狐狸抓回来,剥了皮给您做件狐裘,再把内丹和残魂给您炼一枚上好的丹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