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朝萧二爷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萧二爷,又看了看殿中那些低头肃立的弟子,然后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走出了丹寿宫。
那支小曲没有名字,旋律古怪而轻快,在大殿中回荡了几息,很快便消散在殿外的山风里。
萧九速度极快,身形如风,几个起落便已飞掠到了山脚下。
伴随着那支渐渐远去的无名小曲,满山的云雾似乎都跟着他的去势翻涌了一阵,片刻后又重新合拢到一起。
萧二爷看着萧九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山雾之中,端起茶盏,却停在半空,长叹一声:“这孩子聪明倒是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欠了点火候。”
“唉!年轻人都是这样,由他去吧!”
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茶盏底部碰到案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殿中弟子却同时心头一紧。
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敢抬头。
“哈哈,三百年了,太祖爷爷终于让我出山了!”萧九一边大笑一边在山间纵身疾驰。身形如一道黑色的流光,所过之处,山林中的鸟兽纷纷惊飞奔逃,连树梢的雾气都被冲得四散开来。
他穿出秦岭层峦,掠过崤山险隘,飞渡滔滔黄河,横穿绵延的中条山。
不过半日,他便已然伫立于王屋群峰之间。
王屋深处,妖族祖庭。
这里是古老妖族的根基所在,山势深幽,灵气浓郁,方圆五百里的飞禽走兽皆以此为家。
祖庭位于一座巨大的天然洞府之中,洞府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此刻正是上午,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阳光透过枝叶,在溪水上映出一片片流动的金斑。
若是在平日,这里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可此刻,整片山谷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肃杀之中。
林间的鸟兽全都屏住了声息。
妖王金羽站在洞府中央。
她身形高挑,面容冷艳威严,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着滔天怒火。
她早已嗅到了这个异类邪修的气息。
多年前,她的母王死在了巫王山那个老怪物手上,她的外祖母亦是如此,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账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来了。”金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每个字都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抄起身旁的天玄剑就要往外冲。
天玄剑感应到主人的怒火,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剑柄微微发烫。
“等等。”一只苍老的声音响起,唤住了她。
是那只老狼王。他慢吞吞地从洞府深处走出来。
他的皮毛已半白半灰,伤痕累累的狼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那双狼眼虽已浑浊,却仍透着一股老练的沉稳与忧虑。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爪子,拦在了金羽面前:“大王,切不可冲动行事。”
“一千年了,我们历代妖王都折损在了巫王山那个老怪物手上,我们不能再失去您了。”
“我劝您先躲一躲,暂避风头,容我们共同商讨御敌之策。”
“躲?”
金羽转过头来看他,眼底的怒火烧得更加炽烈,“往哪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宁可站着死,也不倒着生!”
“我娘就是死在那个老怪物手上,我外祖母也是。”
“他今天派来一个小辈,我便怕了,那我还当什么妖王?躲躲藏藏,那是鼠辈所为,不是我金羽应该做的事!”
她握紧了天玄剑,指节因为太用力而隐隐泛白:“老狼王,诸位长老,你们在此等候。我先去会会他。”
“可是大王——”
“不必再劝!”金羽打断了他,声音坚决果断。
她走到老狼王面前,伸手在他苍老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语气柔了几分,“老狼王,你看着我从一只小狐狸长大,应该知道我的性子。”
“你们守好洞府,护住小妖们,不要让他们出来。”
老狼王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劝她回头的话。
他太了解这位大王了。
从金羽的母亲战死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哭过。
她用五十年时间化形,又用五十多年的时间修炼,将历代妖王的传承拼命往自己身上压。
她等的就是这一战,等的就是巫王山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大王……”老狼王低声说了句,“天玄剑虽利,但对方恐怕有备而来,大王当心。”
金羽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洞府外走去。
天玄剑在她手中嗡鸣不止,剑鞘上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的光,像黎明前最浓的那一抹血色。
洞府外,山风忽然大了,满山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那阵风里,隐隐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铜铃声,似有似无,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金羽抬头望向谷口,浓雾正一层层地从那里涌进来。
浓雾中,一道人影慢慢显现——修长的身形,干净利落的青衣,腰间一条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他正歪着头,用仅露出的那只右眼打量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金羽大王。”他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溪水,清亮又散漫,“长得真不错,比画像上还好看。”
金羽将天玄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对方:“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叫萧九。”
他笑得更加灿烂了,向着她微微欠了欠身,仿佛这是一场普通的拜访,“巫王山丹寿宫,萧二爷座下小小小孙子辈——萧九。”
“我奉太祖爷爷之命,特来请金羽大王入宫叙旧。”
“叙旧?”金羽冷笑一声,“你们萧家,什么时候也学会说人话了?”
“这不说得好好的嘛。”
萧九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更冷了。
他缓缓抬起手,腰间那个小铜铃轻轻地颤了一下,“我太祖爷爷说了,请您过去。”
“您若肯自己走,大家省些力气;您若不肯,我就只好辛苦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