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到山脊线上,风里卷着阱底的霉味。右肩裂伤还在渗血,后背蹭掉一层皮,沈语清把身子往岩石缝里又贴了贴,坡下犬吠炸开。
七八个火把顺着坡脚散开,松脂味混着铁腥味涌上来,皮靴踩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眨眼把下坡的路封死了。打头是个络腮大汉,手牵一头黑獒。那獒鼻尖贴地,走两步吸一口,直朝这边挣。火光晃过他腰侧,一枚铜色令牌露了角,沈语清眯眼去认,衣摆遮了大半,只认出右半边一个“魏”字。
镇上姓魏的猎户不是没有,可没谁用得起这种成色的令牌,也没谁养得起追过妖的黑獒。
韩瞎子方才问了句话,还没得着回应。他偏过头,空洞的眼窝对着沈语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坡下犬吠再起,把他后半句压回嗓子。换个人早跑了,他没跑,只往石影里退了半步,刚好让出火把能照见的地方,也没挡住沈语清的路。
血味散开,黑獒挣了下铁链,络腮大汉顺着犬势往前迈两步:“小兄弟,你从阱里爬上来的?身上这味儿,猎过什么?”
沈语清不出声。后背抵住半人高的乱石,右边是陡崖,左边是荒坡,坡底黑沉沉,看不出是树丛还是深沟。他瞥一眼韩瞎子,盼他快走,那老头却像根枯桩子,杵在石影里不动。
“不说话?”络腮大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简单。阱里那头铁背獾是你弄的?尸首呢?交了,不为难你。”
沈语清心口一沉。这人知道阱里有铁背獾,还咬定是他杀的。荒山野岭,追得这么准,问得这么白,分明是冲他来的。他手指缩回袖口,按在怀中狐骨上。骨头温热,贴着一层一层跳,像活物的心口。
“我在问你话。”络腮大汉再进一步,松开半截铁链。黑獒得了令,喉头咕噜乱滚,前爪扒土,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这种畜生扑过妖兽,咬过铁骨,动起口来不带半点犹豫。
韩瞎子咳了一声。他抬起竹杖,像寻常老人找地方撑一撑,杖尖在碎石上点了两下,划了半个圈,最后压住坡左一片半人高的草丛。
沈语清顺着杖尖看过去,草隙里露出一道沟口,斜着切进坡底,沟沿青苔泛黑,不像常有人走。
他不知道韩瞎子有心还是无意。他只知道,从看见这老头起,他每走一步都不像随便走的。
“爷爷,我说让让。”络腮大汉不耐烦了,铁链一挥,黑獒猛扑而出。
这个距离,跑不掉了。沈语清闭眼,把整副心神砸进怀中那半块骨头。第一下没有动静,第二下骨头像被捅了一刀,猛地一烫。那烫顺着胸腔蹿上来,一路烧到喉口,像堵了十六年的淤血要破开口子。他来不及想那句“还没到时候”算不算数,气力先一步被抽出,沿着骨缝往嗓子眼灌,像有一根线从骨头里直接拴住他的气血,往外抽,往外拽,拽得眼前发黑。他张嘴,喉咙里滚出一道嘶鸣,粗哑含糊,半是喘息半是低吼,像野兽被逼到绝路,从胸腔里绞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落进碎石坡的一瞬,空气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压。
黑獒在半空僵住,四肢一弹,侧翻落地,夹着尾巴连退三步,伏在碎石上,肚皮贴地,呜咽着不敢再动。络腮大汉脸色变了,铁链攥紧又松开:“这、这是什么动静……”
“头儿,”后头一个瘦子凑上来半步,声音发虚,“这沟里是不是……有东西?”
络腮大汉一巴掌把他拍回去:“有东西个屁!搜!”
没人跳下来。火把的光越过沟沿,照见的只有黑黢黢的水面,和顺着沟壁往上爬的湿气。
沈语清抓住这一瞬,侧身滚进草隙里那道暗沟。碎石刮过后背伤口,他咬碎牙关滚了三个身位,重重摔进沟底。水冷得扎骨头,漫过脚踝,急急往低处淌,泥腥味灌满鼻腔。
坡上骂声又起,獒犬却伏在坡沿,任铁链拽得哗哗响,只呜咽着不肯往前。沈语清把整个身子埋进水里,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冰水浸透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连喘气都不敢放大声。搜了一刻多钟,火把的光扫过沟沿三四遍,几个猎妖人才骂骂咧咧地散开,往坡下另一条路收拢。脚步声远了,那畜生都没敢朝沟里探一次。
沈语清躺在冰水里,胸口一起一伏。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瓷,咽口唾沫都疼,胸腹间那股被抽走的力半天回不来,骨头缝里透着空。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背上带出一线暗红,鼻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他伸手进怀,摸到狐骨。骨头还温着,指尖顺着骨面滑下去,停在骨腰那道细纹上。比醒来时深了一分,像有人拿刀在骨头上多划了一道。
水声里,他想起韩瞎子撑杖那一下。杖尾最后一点天光里闪过一道刻痕,弯曲的走向,收尾的斜度,跟他手心里这道新纹,看不出分别。
那个老头消失前丢下两句话。一句是“坡下有人,别走大路”,另一句被风卷着,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等你,等了很多年了。”
沈语清盯着沟口一线昏天,把怀里的骨头攥紧了些。那半枚“魏”字令牌是哪家的货色,韩瞎子杖尾的刻痕为什么跟狐骨新纹像同一个匠人的手笔,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水声在身边淌,四下里安静得像坟地。远处坡上最后一点火把光也熄了,夜才算真正压下来。
那个瞎眼老头已经走了。他连一句“你是谁”都来不及问出口,嗓子也不给他问的机会。
这口气暂时算是留下了。只是他拿不准,把他从坡上捞下来的那双手,是救了他,还是把他从一个坑里提出来,又往另一个坑口领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