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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3:30:30

溪水漫过腿肚的时候,沈语清才感觉到冷。

他蹲在石滩边,把浸透的布条拧干,一圈一圈缠上左臂。那半块狐骨就压在怀里,隔着衣料往外渗凉气,贴着骨头的皮肤却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骨面上那道细纹还在,像谁拿针尖刻了一道流水。

半枚令牌揣在腰间,硌着肋骨。他前世在行伍里见过这种令牌,边角磨圆的弧度、内沿一道暗槽,这是贴身藏了多年的物件。韩瞎子把这东西塞给他时没说半个字,只把杖尾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上面也刻了一道纹。他没来得及细看,人就走了。

前世的兵卒没几个不会包扎,他打的是乱石坡滚出来的擦伤,手底下利索得很。一个十六岁的瘦弱少年,手脚比常年打猎的猎户还要稳,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又要嘀咕他"邪门"。

可他现在连嘀咕都发不出声。

嗓子像吞了一截炭,用力一挤也只有气音。溪谷里只有水声,哗啦啦,哗啦啦,盖住他的脚步声。他试着咳了一声,喉咙里针扎一样疼,声音散在水声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点点头,对自己说:这样也好。

追兵在后头,他在前头。哑巴不会喊叫,不会暴露,不会隔着山沟被人顺着呼救声找过来。

溪谷的水声替他藏了一路。

直到身后的林子里,有一只脚踩断了一根枯枝。

沈语清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保持同样的步子,同样的节奏,眼睛却开始扫两边的石头。一块半埋的砾岩、几丛矮灌木、横倒的半截朽木,他在心里排布东西:先躲哪,后走哪,什么东西能绊人一跌。

那只脚的主人没有掩饰脚步声。

一个穿着短褐的人从树影里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排弯刀,背上露出半截弓梢。他隔着二十步打量沈语清,目光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

"小子。"短褐猎手开口,嗓子带着常年风餐的砂砾感,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一个人?"

沈语清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

猎手"嗤"地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的算盘在脸上摆得明明白白:一个哑巴,半夜一个人在溪谷里走,怀里还鼓着东西。猎妖行会的规矩是按猎获分账,多一个人跟进,就多一个人分钱。他摸向腰间的骨哨,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估摸了一下:一个哑巴少年,肩不能扛,腿肚还渗着血,自己一把弯刀一只后手的功夫,用不着喊人。

沈语清的账是另一种算法。

此地到后队脚程,至多半刻。那哨子一旦吹响,就是林子里十几双靴子围过来。他看了一眼猎手挂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溪边那块滚圆的花岗岩。

他往左挪了半步。

猎手果然往右迈了一大步来堵他,刀只抽出一半。

就是这一步。

沈语清侧身,让过刀锋,右肘撞在猎手小臂上。他力气不大,这一撞只是挡了一下刀路,但猎手半只脚已经踩上溪边的青苔,脚下打了个趔趄。

猎手骂了一声,稳住身形,刀柄一转朝沈语清肋下捅来。这一刀又快又狠,沈语清没全躲开,刀尖在他左肋上划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他闷哼都没能哼出声。

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那块花岗岩。

猎手第二刀劈下来,沈语清没有退,他迎着刀光滚进猎手步子内侧。那猎手大概没料到这哑巴敢往刀口上撞,后手一空,胸前门户大开。沈语清的膝盖顶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石头同时砸在他太阳穴上。

闷响,一声。

猎手软倒下去,刀插进溪边的泥里,刀柄还在晃。他没有死透,眼睛还在转,喉咙里挤出一串不成句的声音。

沈语清蹲下去,摸走了他腰间那排东西,又从那根箭筒里抽出一卷油纸。猎手的手忽然攥住他袖子,嘴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饶……"

沈语清看了看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的许诺是什么。前世在战场上听过太多,活命时许下金山银山,转头就是一刀。他手里的石头往下一落,干脆利落。

杀完人他才知道自己心跳得多快。左肋擦破的伤口浸了溪水,凉得发痛,血腥味混在水汽里被风带走,散不了多远。

探子的东西摊开在废猎棚的破席上。

九根骨筹,细长,竹片刮出骨质的纹理,末端刻着一种他见过的纹路。沈语清攥着狐骨,对着那纹路看了很久,掌心沁出冷汗。狐骨上那道新纹,跟骨筹端头竟是同一把刻刀修出来的弯弧。

他甚至不用比对第二遍。

然后是那卷油纸。展开来是薄薄一张悬赏令抄件,墨迹还新,四处盖着猎妖行会的印。上头写:携骨独行客,验骨领赏,不论生死,赏银八十两。没画像,没名姓,只有一句话。落款是行会内执堂的代号。

第二行小字,瞎眼老者,杖有铁首,同行随护,赏银五十两。

沈语清盯着那行字。韩瞎子也在被猎。

他救了自己,而他自己也被人挂上了榜。一个被通缉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坡上捞他一把?他图什么?

风从破棚的木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把悬赏令翻到底。底下压着一根竹签子,签头盖着魏家渡行船的印,三日后作废。

三日前,有人从魏家渡出发来追这块骨头。

现在,追他的人躺在溪边。

沈语清把竹签子贴身收好,又把骨筹一根根摆回包皮里。溪谷不能久待,血腥味会召来狼,也会召来后队。他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这条沟。

他站起身,左肋的伤口扯着疼,左手边两根手指开始发麻。那是刚才压住狐骨共鸣的代价,兽牙贴胸的瞬间,骨面滚烫着要响,是他硬压下去的。

第一次。

之前是骨响救他的命,这回是他按住了骨。

他往北方看了一眼。魏家渡,三日,那根签子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韩瞎子,那半枚令牌,骨筹上同源的刻纹,还有要验骨领赏的那位"内执堂"。这一路该算的账,他先算魏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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