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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3:30:30

天蒙蒙亮,溪谷尽头的水声换了个调子。昨夜贴壁的窄响,这会儿铺成一片开阔的哗啦。沈语清掐着左肋走出谷口,走一步,裂伤处就往外抽一下。他在坡脚的平石边蹲下,把两个猎妖人的尸首翻了一遍。碎银拢共四两三钱,干饼小半袋,止血丸一粒,短刃一柄。水袋他没碰,不知底细的水,喝了就是拿命赌。那柄短刃倒是快,掂在手里,趁手。竹签也拔了出来,签尾刻着内执堂的年印,三日为限,眼下已过大半。

肩上的两颗铁背獾獠牙是阱边掰的,藤皮捆着,能当猎货交差,也能换钱。他先在溪边烂泥里踩了两串脚印,一路往下游去,深一脚浅一脚,像怕人追不上。退回来,他走水边卵石绕上坡顶,从干涸的旧河道滑下去。河湾里泊着一条黑篷船,船头晾着半张旧网。追兵后队要是循着那两串脚印追,只会追进溪水拐弯的烂泥洼,等他们明白过来,水面这头的痕迹早断了。

坡半腰立着一块青石,面朝谷口。沈语清没急着靠近,先在石外三丈蹲了半晌,听风,听草,然后才走过去。石面上刻着半枚令牌的纹样,缺了右半,缺口一道竖线斜指向山后。那方向是魏家渡。这是引路的记号,他不跟,顺着这种记号走,下一个转弯等着他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好。石缝里插着一支骨筹,旧骨头磨的,比寻常骨头沉些,像被人摩挲了许多年。骨筹表面一圈细纹,他眼熟得很。怀里那半块狐骨的骨面上,也是这个纹路。

他把骨筹收进怀里,摸出炭条,把石面上的刻纹拓到一片纸角上。炭条刮过纸面,沙沙地响,散在谷风里。拓完,纸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留纹路,留方向,还留一根同源的骨筹,这人把他从坡下捞起来,却不露面。沈语清信不过这份好意,但东西他收下了,路他按自己的走法去走。

黑篷船吃水不深,船尾蹲着个黑瘦汉子,正啃干鱼。沈语清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汉子连头都不抬,直等他走到水边,才翻起眼皮:“上哪儿?”他往上游一指。汉子打量他:“魏家渡?半日水程。”他点头,从碎银里掂出两粒小的丢过去。汉子接住,捏了捏,塞进腰带:“上来吧。过了水栅,船钱两清。”船离岸,汉子一篙点下去,船头打起一片水花。

船到中流,汉子闲不住嘴:“后生,也是去卖骨的?”沈语清不答。汉子自顾自往下说:“近来怪了,外地猎妖的都往魏家渡赶。内执堂收活骨,价钿比往年高三成,遇上大主顾还能再涨。”他咧嘴一笑,“会打猎的,如今不如会挖坟的。”沈语清垂着眼皮没接话。活骨涨价,人往一处涌,查验只会更紧。他在袖底摸了摸那根竹签。

风从河心灌过来,水腥气糊了满脸。沈语清背靠船舷,把骨筹摸出来,握进掌心。这一回是他自己要试。指腹贴上那圈细纹,先是一阵针扎似的麻,从指尖窜上腕骨,再爬到肘弯。随后一股方向感从骨头深处生出来,像有根线牵住他,往上游偏。魏家渡,没错。他睁开眼,三根手指几乎握不拢,比先前更麻了。耳际那道余音又浮上来,还没到时候。他没像往常那样按下去,只在心里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水声哗哗地流过去,没有人应他。

水栅外的查货关,青石台探进河里,一根横木拦在水上。前面两条船查得慢,轮到沈语清时,日头已经偏西。灰衣验货人踩上船头,先看竹签,又盯着他脸看了两眼:“货呢?”沈语清把两颗獠牙递过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船尾的汉子接话:“老总,客官赶路受了风寒,嗓子坏了。”灰衣人没接话,从腰间拔出一根铜针,扎进獠牙根部拨了拨,针没动。“普通骨头,不进账,拿走。”他把针往袖口插回去。

针尖擦过沈语清身侧时,轻轻朝外偏了一下,像被什么牵住。灰衣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沈语清坐着没动,连吐息都没变。他心口贴着那半块狐骨,离针尖不到一拃。灰衣人打量他一遍,把针抽回,插进台面木槽:“过去吧。”船过横木,正好下游有船插队,人声吵起来,灰衣人转头去喝骂。船身一晃,沈语清肩膀低下去,袖口从木槽边缘扫过。铜针落进袖筒,他坐直时,脸上什么都没有。

灰衣人转回身来的那一瞬,沈语清的手指在袖底碰了碰短刃的柄。这个念头只是一转。渡口要是连着失踪验货人,内执堂能把整个水栅封死,他的签子也熬不到明天。放此人活着,是让那封上行的文书晚半天进镇。半天,够他用了。

船过水栅,暮色已经罩下来。三丈高的木栅横在水上,铁链哗啦啦地往回收。魏家渡从暗影里浮出来,两岸吊脚楼挂起灯,红的黄的,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渡口泊着十几条船,帆桁上晾着兽皮和风干的骨头,内执堂的旗子插在渡口最高处,风把旗角扯得直响。沈语清的目光落在渡口石壁那面告示上。验骨收骨,落款内执堂,底下半行字早被人刮花了,只剩几道残余的刻痕。他退到告示旁的灯影里,摸出骨筹,往那几道残痕边一凑,纹路对得上。他又翻出袖底的铜针,最后把狐骨从怀里取出来。四样东西,三种来历,骨面细纹,骨筹圈纹,针尾刻字,告示残痕,灯底下纹路连成了一体。内执堂收的哪是寻常骨头,他们收的活骨,从根子上跟这半块狐骨是一个来路。

他又就着灯看了一遍铜针尾,圈纹尽头压着一个古字。字他认得,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像一扇半开的门,缝里有光,推不开。骨筹在掌心温热地跳了一下,他合拢手指,把它跟狐骨一起收进怀里。手里的竹签用过关卡一回,入镇再亮一次,就是最后一回。船夫在船尾喊他上岸,他点了一下头,起身。查货关那头的栈桥上,灰衣人提着一盏灯往镇里走。渡口灯火太密,那盏灯混进去,看不出要往哪去。沈语清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转身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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