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江面,码头木板缝里渗出水腥气。沈语清蹲在渡船尾甲板上,橹声一记记割水,对岸灯火从雾里露出轮廓。魏家渡到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旧竹签。韩瞎子说,这是过魏家渡的旧凭据,能抵一回。竹签没了漆色,边角被汗浸得发亮,中段压着一道牙行旧印。
渡口设了卡子。轮到沈语清,火把凑到他脸前。他没法说话,只能把竹签递过去。守卒翻面照了照:“牙行旧签,过期三个年头了。进去吧,别在码头逗留。”
沈语清走出三步,指上一用力,旧竹签断成两截,随手扬进夜风。这根签替他过了最后一关,往后的路不能再靠任何人的旧情面。守卒等他人影消失,把签号抄在一片糙纸上,叠三道,塞给一个伙计。伙计一句话没问,钻进镇东夜色。
镇里肉铺边有条窄巷,飘着生血的腥气。一个光膀子脚夫正把两只麻袋甩上木轮骨车,车架一沉。沈语清慢下脚步。车斗里全是骨头,最上面是一整架没拆开的兽骨,草绳捆着,关节还挂着干涸肉膜。他认得这车往镇东头内执堂暗窑送。想不声不响摸进去,最好就是坐上车被人拉进去。
他走近车斗,朝脚夫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镇东。脚夫皱眉:“你要搭车?”沈语清点头,蹲下去,指了指轮轴,又摆摆手,意思是轴磨薄了,一颠就要断。脚夫看轴,脸色一变:“你懂车?”沈语清点头。脚夫把绳子往车把上一缠:“行,你坐车斗边沿,帮我听动静。轴一有声响,先说一声。”又嘀咕:“这年头懂车轴的比懂骨头的还稀罕。”车轮碾过青石板,往镇东老街方向滚去。
脚夫在前面赶车:“你外地来的吧?骨行这几天规矩改了。早先零散骨头还收,三文一斤,如今不收散的了,要整架扒下来的活骨才收,一整车才给个整钱。”沈语清垂着眼,记在肚里。零散不收,整架活骨才收。这规矩改的时间,正好是他那半块狐骨开始出动静的时候。骨头越要得整,说明收货的人要的不是肉,是骨里的东西。
内执堂暗窑藏在镇东老街尽头,门脸是间白天空着的粮铺。运货车不走正门,从铺后窄道绕进货场。货场挂着几盏油灯,人影晃来晃去,没人出声。沈语清跳下车,帮着脚夫卸那架整兽骨。借转身的工夫,他目光掠向门廊边木柱,柱上斜钉着一张验骨单,纸边卷起,正中压着一道浅印。那道印子纹路弯曲,像水浪围着一个圆圈,圈里有细密纹路。他认得这个形制。
他挪到柱子边,背对灯,指腹把骨筹边缘贴上压印。圈纹边缘和骨筹钤刻纹路一寸一寸咬合,分毫不差。指尖猛地滚烫,热从骨筹里钻出来,顺着血脉往手臂上蹿,胸口像被人攥住猛抽一下。他后背贴上冷墙,喉头一甜,硬咽下那口腥气。低头收筹时,瞥见骨筹边缘,那道细纹比今早又延了半寸。
验骨单落款处盖着一方红印,内执堂。收的货写着“整架赤纹獾骨一具”。赤纹獾骨当然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可这批货的来路纹路与他手里那半块狐骨同源。内执堂收活骨,从猜测落到了一纸实证上。
货场忽然静了一点,所有人各自低头干活,动作慢了半拍。沈语清抬眼,一个灰衣人从窑里走出来,左手提一盏白纸灯,右手垂在袖中。他没穿号服,也没腰牌,可他一出来,验货的、扛货的都自动往两边让。灰衣人不急不慢,挨个走到车边照脸。走过三辆车,停在沈语清面前。
灯从下往上照,沈语清的脸在光里白得发青。他不动,后背的短衫已经湿透。灰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这时脚夫在车后喊:“卸货的!过来搭把手!”沈语清顺势低头往车尾走。灰衣人没拦。他余光里看见灰衣人身后一个门房模样的人递过一张叠好的糙纸,灰衣人接过收进袖口。沈语清心里一沉:那张糙纸是渡口守卒的抄签纸。
灰衣人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白纸灯微微一顿,灯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沈语清在货场留了一刻钟,帮着脚夫把活干完,从老街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暗影缀着,才往镇南河岸走。沿河搭着一溜破瓦棚,一间棚子外头晾着皮影布偶,一个粗手大脚的妇人蹲在门槛上啃饼,见他路过,问:“逃荒的?后头有半间杂屋,帮我搬两箱皮影,你住一晚。”
沈语清点头。他弯腰搬箱时,手指碰到箱底一个皮影骨偶。骨偶刻的是个武将,做工糙,脖子下方压着一道纹路,收尾处刻着一个古字。那个字他见过,在铜针尾端,同一个写法,同一个刀口。他摸出铜针,把针尾凑到刻字旁一比,横竖撇捺,连刀口深浅都是一路的。韩瞎子留给他的铜针,和这个皮影骨偶,出自同一人之手。
妇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朝屋里努努嘴:“你那屋从前住过一个算命的,瞎眼,住了小半年,走时落下些破烂,嫌脏自己清。”沈语清抱箱进屋。墙角草席下压着一张黄纸,抽出来是张旧戏票,纸边发毛,墨色也淡了,落款那行字还清楚:“三日后开箱”。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循骨找箱,灯下勿回头。”
他捏着戏票,在杂屋的黑暗里坐了很久。前半夜盯着窗外那条旧河道,脑子里只剩三件事:验骨单上的圈纹咬合了,那一口等着开的箱子;门房把签号递进灰衣人袖口时,那盏白纸灯多停在他影子上的一瞬。他又摸了一次骨筹。骨筹温着,像块被人焐热的旧玉,抽力已从胸口退尽,只剩钝痛余温。
窗外河对岸,一盏白纸灯缓缓移过巷口,往杂屋方向停住了。沈语清把旧戏票收进怀里,没有合眼。三天。他在这镇里,最多只有三天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