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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5:49:50

亚当穿过晨雾走向城西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们从寒铁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方向一致,脚步不一。有的走得急,像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有的拖拖拉拉,一步三回头。亚当混在人群里,左手攥着那柄缠了粗布的剑,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枚铜币——出门前他从工具间的破罐子里摸到的,那是他攒了四个月的私房钱,原本打算买一张好皮子给父亲缝个护膝。

现在他用不着护膝了。

城西军营扎在一片废弃的麦场上,原本种着大麦的地面被马匹和行兵踩成了硬板板的泥地,一脚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营门口已经围了一两百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四十来岁面色发苦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围沉默不语。

亚当靠在一截矮木桩上,打量着四周。

他注意到人群分了两拨。一拨是像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草鞋或者旧皮靴的平民子弟,另一拨人站在营门内侧,穿着干净的亚麻衬衫,腰间佩着银扣皮带,靴子是带马刺的皮靴——那是镇上那几家商行和地主家的儿子们。

他们也来了,但不用排队。军营里出来一个戴铁盔的士官,朝那帮人招招手,他们就笑着进去了,和征兵官点头寒暄,像是赴宴。

亚当收回目光,继续等。

排队排了半个多时辰。太阳从东边矮屋后面拱上来,薄雾散了一些,照在人身上有了一点暖意。轮到他登记的时候,征兵官是个左脸有疤的中年人,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亚当·艾森。十六岁。寒铁城南街。铁匠。"

征兵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铁匠?"

"是。"

"会修装备?"

"会。"

"到斥候营报到。"征兵官在纸上捺了个印,撕下来递给他,"右转第三排帐篷,找一个叫巴洛的士官长。下一个。"

亚当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斥候营三队"。

他右转走进营地深处,穿过两排支着灰色帆布帐篷的空地,空气中混杂着马粪、皮革和隔夜炊烟的味道。有人在帐篷后面磨刀,有人在吵吵嚷嚷地分装备。亚当在第三排帐篷前停下了。

一个矮壮的胖子正坐在帐篷门口的一只倒扣木桶上啃干饼,看见亚当手里的纸,伸手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塞回他手里。"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铁匠?"

"我叫亚当。"

"巴洛。"胖子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过来领东西。"

他转身走进帐篷,亚当跟进去。帐篷里光线暗淡,地上堆着几大捆皮甲、十几柄旧刀、一摞磨损的盾牌。巴洛从墙角翻出一件皮甲,抖了抖上面的灰,递过来:"穿上试试。"

亚当接过来。皮甲是羊皮和硬革拼接的,胸口部位有一条纵向的裂口被粗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肩带断了一根,用麻绳打了个结凑合用。他套上身,系好侧面的带子,甲片贴着他那件粗布衬衫,边缘硌着肩胛骨。

"大了一点。"他说。

"能穿就行。"巴洛又丢过来一把刀,没有鞘,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先拿着,后面有了好的再换。"

亚当握着那把刀掂了掂,重心偏前,手感很差,比他铺子里那些报废的废料都不如。但他什么都没说,把刀别在腰带左侧。

"会骑马吗?"巴洛问。

"不会。"

"会看地图吗?"

"不会。"

"会射箭吗?"

"不会。"

巴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所以你他妈就会打铁?"

"我识字。"亚当说。

巴洛愣了一下。"识字?"

"读过几年。我父亲教的。"

巴洛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多了一点琢磨不定的东西。"识字就识字,不要跟别人说。斥候营里识字的人少,让其他老兵知道了有麻烦。"

亚当把这个叮嘱收进心里,点了点头。

"你的铺位在帐篷最里面,第三张草垫,上面那堆是你的被褥。"巴洛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来晚了,早饭已经没了。午饭自己去伙房领,报斥候营三队的名字。"

"午饭什么时候?"

"不知道。"巴洛头也不回地说,"有仗打就没午饭。"

午饭确实没吃上。

亚当刚把自己的被褥卷铺好,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铜哨声,紧接着是巴洛那副破锣嗓子在帐篷外喊:"三队集合!全副武装!铜哨响过三遍没到的今晚跪马桩!"

帐篷里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人,有的在套皮甲,有的在找刀。亚当也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营地的空地上已经集合了几十个斥候营的人,他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皮甲,武器也五花八门,有人拿剑,有人拿短矛,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把缺了角的双手斧。

巴洛站在队列前面,身边还站着个身形精瘦的男人,鼻梁上有一道深疤,穿一件明显比旁人好一些的锁子甲。巴洛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对众人说:"这是你们的新队长,韦恩。前方斥候回来说碎石河那边有动静,南境的前锋营可能往北推了。我们的任务是撒出去,摸清楚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补给、走哪条路。"

韦恩队长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话很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六人一组,沿河东岸散出去,间距不要超过一里。看到南境的人就撤,不要交战。天黑之前回营。不回来的——我会报失踪。"

这句话让队列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韦恩没有再看他们。他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地图,在面前的地面上展开,点了几个位置:"一、二、三组走东侧林地,四、五组沿着河岸,六组——"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亚当身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亚当走出队列。

"你是那个铁匠?"

"是。"

"你跟六组,走最外围。巴洛会告诉你路线。"

巴洛走过来,压低声音对亚当说:"最外围的意思就是离南境最近。如果遇上对方的斥候,你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趴着装死,等我们自己人撤了再想办法往回摸。"

"懂了。"

"你他妈真的懂?"巴洛又看了他一眼,"我第一次出斥候任务的时候以为自己懂了,结果被一箭射穿了肩膀,趴在死人堆底下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人捡回来。你以为你铁匠铺里打的那些刀能替你挡箭?"

"我没以为。"亚当说。

巴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走吧,跟紧后面那个人,他叫多里安,别跟丢。"

队伍出发了。

六组一共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斥候老兵,背着一张短弓,腰间别着匕首,走路的脚步轻得像猫。多里安是副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两条腿走路极稳,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亚当走在队伍末尾,手上握着那把豁口的旧刀,皮甲贴着后背,太阳晒着肩膀,出了一层薄汗。

寒铁城很快被抛在了身后。

他们穿过城北的麦茬地,麦茬扎着靴底,唰唰地响。过了麦地是一片矮树林,树木不高,枝丫细密,走进去之后视线立刻暗下来。多里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亚当,压低嗓门说:"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踩枯枝。"

亚当照做了。

他踩着多里安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落在对方踩实的泥地上,脚步很轻。打铁十年让他手上力气大,但脚步却比他想象中更稳——铁匠铺的地面常年被锤子震得坑坑洼洼,他早习惯了在各种不平的地面上走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领头的斥候老兵蹲下身,举起右手握拳。那是停止的手势。亚当跟着蹲下,透过矮树的缝隙往前方看去。前面的林子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碎石河滩。

碎石河。寒铁城北面唯一的天然屏障。

河不宽,枯水季节河床裸露大半,鹅卵石和碎岩铺了一地。对岸的树木更稀,地势平缓,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远处灰绿色的丘陵地带。

亚当眯起眼睛。

对岸有动静。

不是人,是烟。几缕细细的青灰色烟柱从远处的丘陵背面升起来,形状平直,没有风把烟吹散——那是炊烟,而且是军灶的炊烟,比猎户的篝火更规整,细密地连成一片。

领头的斥候老兵从背囊里掏出一支单筒铜管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递给多里安。多里安看了看,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说:"不止一个前锋营。至少三个营的灶。后面还有辎重队的烟。"

三个营。

亚当在寒铁城见过驻军的规模,一个营大约三四百人。三个营加上辎重队,总数接近两千人。

北境王国在寒铁城的总兵力,算上今天新征的那批新兵,不过八百出头。

多里安摆摆手,示意全组后撤。他们慢慢退入矮树林深处,退出半里远,才直起身来。领头的斥候老兵在一棵树的背阴面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在一块薄木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符号和数字。

"回去。"他站起身,"赶快。"

回程的路走得更快,几乎是在小跑。矮树林里的枯枝在脚下噼啪断裂,没有人再在意声响。亚当跟在队伍末尾,喘气粗了,但步伐没掉。他感觉到皮甲内侧被汗浸湿了一片,粘在背上,那把豁口刀在腰间晃来晃去,撞着胯骨生疼。

跑出矮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麦茬地在斜阳下泛着枯黄的光,远处寒铁城的屋顶在暮色里露出灰暗的轮廓。城西军营的炊烟升起来了,比白天的更浓,夹杂着麦粥的香气,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多里安在大喘气之间回头看了亚当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新兵没掉队,呼吸虽然急,但脚步没踉跄。

"不错。"多里安只说了一个词。

亚当没力气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铜哨又响了,但不是紧急集合,是晚饭号。斥候营的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伙房前的露天地上,捧着木碗喝麦粥啃干饼。亚当也领了一碗,粥里漂着几片煮烂的菜叶,咸味很淡,但热汤灌进肚子里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酸痛被熨开了一层。

他蹲在帐篷侧面,一个人喝着粥。

巴洛从帐篷后面绕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锡杯,在他旁边蹲下,喝了一口,开口问:"今天看了什么?"

"对岸。三个营加辎重。"亚当说,"炊烟很密,驻营时间不短,至少到了两天以上。"

巴洛偏过头看他一眼,眯着眼睛。"你还会看炊烟?"

"我烧了十年炉子。炊烟和炉烟不一样。炊烟是间歇的,因为要分灶轮流做。如果烟一直不断,那是长期驻营的灶——隔火堆埋着,保持火种不灭,随时可以升火做饭。"亚当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对面的烟是一整片不间断的,不是临时前锋营,是前锋大营。"

巴洛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杯子里不知是水还是酒的东西。

"你他妈的。"他说,"一个铁匠。"

"一个铁匠。"亚当重复了一遍。

巴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睡吧。明天还有任务。"

亚当收起碗,走回帐篷。草垫子上那卷被褥还是他早上摊开的样子,他躺下去,垫子很薄,后背硌着泥地面,冷意从底下渗上来。帐篷外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磨刀,远处有马嘶,更远处——北面的方向——是黑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亚当知道,那团黑色的深处,两千人的营地正在沉默地亮着灶火。

他把那柄没有名字的剑放在草垫旁边,手搭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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