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在斥候营的第三天,第一次看见死人。
那天早晨没有任务,全营休整。巴洛说是因为韦恩队长带着几个老兵连夜去北面探查更远的情况,斥候营剩下的人原地待命。但亚当后来听多里安说,真正的原因是昨天下午撒出去的四组人有一组没回来,韦恩带人去找了。
他们找回来三个人。两具尸体,一个活人。
活的那个右腿被箭矢贯穿,箭头卡在膝弯后面,拔不出来。他被两个老兵架着抬进医疗帐篷的时候,嘴唇已经白得像纸,血沿着裤管往下滴,一路滴了十几步远。军营里的几个老兵围过去看了一眼,又散开了,表情很平,像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旧事。
亚当站在帐篷侧面,看见了那两具尸体。
两具都是年轻人,年纪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皮甲上各有一个贯通伤——一处在胸口,一处在腹部。箭杆已经被折断过,只剩一小截木茬露在外面。他们的脸被水洗过,但脖颈和领口之间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有人用草席把他们裹起来了。裹之前亚当看见其中一个的左手中指缺了一截,断口很齐,像被人利落地切掉的。
"你看什么。"巴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当转过身。巴洛端着一碗水,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把那碗水塞进他手里:"喝了,然后去伙房领今天的干粮。"
"他们——"
"死了。"巴洛打断他,"死透了,你别看了。看了也活不过来。"
亚当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皮壶的锈味。
"那支箭是南境的箭。"巴洛往医疗帐篷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制式羽箭,三棱箭头,穿过皮甲跟穿纸一样。你要是以后在战场上看见箭杆是黑羽的,趴得越矮越好。"
"黑羽。"
"对。黑羽的箭他们配给专门的弓手,射程远一截,准头也毒。普通斥候用的是白羽。你记清楚了。"
亚当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还给巴洛。巴洛接过碗,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早上听营部的人说,上面可能要退。"
"退?"
"退守。"巴洛往寒铁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南境来了两千人,男爵的兵八百出头,中间差了一千二。守是守不住的,除非有援军。问题是最近的援军在三百里外的铁砧堡,等他们走到,寒铁城早没了。"
"那我们呢?"
"我们?"巴洛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不笑还难看,"我们给男爵争取时间。斥候营的任务从来不是打赢仗,是拖。拖到该跑的人跑掉,我们就能撤了。撤不掉的——"
他没说完,拍了拍亚当的肩膀,转身走了。
亚当站在原地,听见巴洛的脚步声踩在硬泥地上慢慢远去的动静。
那天下午他被派去武器棚帮忙修理破损的装备。武器棚是军营角落一座低矮的简易木棚,里面堆着各队送来的坏刀、断矛头、变形的头盔和磨穿了底子的皮靴。亚当蹲在一只木箱旁边,用一把锉刀修磨一把军刀的刃口,旁边还有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新兵在替人补靴底。
"你是那个铁匠?"新兵问。
"亚当。你是?"
"我叫科恩,城东裁缝家的。"新兵抬了一下手里的锥子和粗线,"我爹教过我缝东西,他们觉得我会补靴子就把我派来了。"
科恩长了一张圆脸,鼻尖上有几颗浅褐色的雀斑,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手上的针脚很密,靴底补得结结实实。
"你家里还有谁?"科恩一边穿针一边问。
"我父亲。"
"我爹在城东开铺子,我娘去年没了,我还有个妹妹。"科恩用牙咬断线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我爹说城里的兵役名额轮到我们家了,不来就罚钱。我家哪有钱。"
"你家不是开铺子的?"
"裁缝铺子。"科恩苦笑了一下,"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铜子儿够三个人吃饭就不错了。罚的钱够我们喝半年西北风。"
亚当没有接话。他把锉刀放下来,拿起那柄军刀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已经修平了,但他又翻过刀背检查了一下护手处的铆钉,有一颗松了,他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
"你真会修东西。"科恩看着他的动作,语气里有一点羡慕。
"打了十年铁。"
"十年?你多大?"
"十六。"
科恩愣了一下:"你六岁就打铁?"
"六岁开始拉风箱,八岁拿小锤,十二岁独立接活儿。"亚当把修好的军刀放在木箱里,伸手去拿下一件装备,是个变形的铁盔,顶盖被什么东西砸凹了一块。
"那你爹对你挺狠的。"科恩说。
亚当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顶变形的铁盔,凹坑周围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像是被战斧之类的重器劈过的。"是挺狠的。"他说,"但他腿断了,铺子里只有我一个能动手的人。"
科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城里男爵家的人昨天傍晚就走了。"
"走了?"
"走了。马车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往南边大路去了。有人说他是去搬救兵,也有人说他是带着家产跑路。"科恩往四周瞅了一眼,确认附近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小声说,"他要是跑了,寒铁城就没人做主了。到时候南境打过来,我们这些兵是死是活连个发令的人都没有。"
亚当放下铁盔。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你去军营,活着回来。"
父亲那时候就知道寒铁城守不住吗?
他不知道。也许父亲知道,也许他只是让儿子去一个能"活"的地方,哪怕那地方是军营。征兵令是王国的命令,不当兵就是逃兵,逃兵被抓到当场砍头——比死在战场上还快。
"管不了那么多。"亚当说,"先把今天的活儿干完。"
科恩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补另一只靴子。
傍晚的时候,巴洛忽然出现在武器棚门口,冲亚当喊了一声:"你,跟我来。"
亚当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出去。巴洛走在前头,步子很快,绕过两排帐篷进了营部——一顶比普通帐篷大一圈的帆布帐,里面点着油灯,韦恩队长正俯身在地图上看什么,旁边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军官,穿着正式的军装铁甲,衣领上有北境王国的剑穗徽章。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铁匠?"一个军官抬起头,看了亚当一眼。
巴洛说:"就是他。昨天他出去看了炊烟,判断准了。"
军官嗯了一声,把一张纸条推过来给韦恩看。韦恩看完,抬起头望着亚当:"南境的前锋营今天下午往前推进了。他们走了碎石河上游的浅滩,过了河。"
过了河。亚当的后背绷了一下。过了碎石河就意味着南境的军队已经踩上了北境王国的本土土地。
"他们走的哪条路?"韦恩问。
"走上游浅滩,那边河床窄,枯水期能趟过去。"亚当说,"但他们的辎重车过不了滩——石子太大,车轴容易断。所以他们要么让步兵先过、辎重绕远路,要么在浅滩上铺木板。铺木板需要时间。"
韦恩和那两个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军官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对韦恩说:"安排夜哨,今晚盯着河岸。"
韦恩应了。军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看了一眼亚当:"铁匠。你识字?"
亚当停了一下。巴洛在背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跟。
"识一些。"亚当说。
军官没有再问。他朝韦恩点了点头,和另一个军官一起走出了帐篷。帐篷门帘落下,油灯火苗跳了一下,韦恩抬起头看着亚当,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打量意味。
"你跟巴洛去吃饭。"韦恩说,"今晚有任务。"
从营部出来之后巴洛没说话,走了一阵才开口:"你刚才说'识一些'。"
"嗯。"
"你跟我说你识字,你跟我也这么说。"
"我该怎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巴洛的语气里听不出责怪,"这就算说对了。"
晚饭是干饼配一碗豆汤。豆汤煮得稀,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但亚当吃得很饱。他坐在帐篷外面的地上,背靠着帐篷柱子,咬一口饼喝一口汤,汤的热气熏着下巴,让风吹到脸上的冷意稍微退了一些。
科恩不知什么时候也端着碗蹭过来了,在他旁边蹲下,压着嗓子说:"我听说今晚要派夜哨出去?"
"嗯。"
"你去不去?"
"还没说。"
"我肯定不去。"科恩咬了一大口饼,"夜里乌漆麻黑的,摸出去撞见南境的人我自己先吓死。"
亚当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碗收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像被人削下来的半片指甲,挂在天边带着毛边的云层后面。营地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铺被褥,有人低声在聊什么,篝火堆的余烬在晚风里明灭。
亚当躺在草垫上的时候没有立刻入睡。他听着帐篷外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听见远处有一两声鸟叫,不知是真的鸟还是什么暗号。他侧过头,看见草垫旁边那柄没有名字的剑,月光从帐篷缝漏进来,照在粗布缠绕的剑柄上。
他忽然想起来,出门那天他忘了把工具间的门闩插上。
父亲会自己插上吗?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也许他已经不在乎了。
亚当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帐篷壁,闭上了眼睛。
半夜被铜哨声叫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睡着。
"集合!集合!"
巴洛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比白天更沉更急。亚当一骨碌坐起来,抓起皮甲往身上套,把那柄剑别在腰间,跟着帐篷里的其他人往外跑。营地空地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韦恩站在火把下面,脸上映着跳动的橙红色光线。
"南境的人动了。"他说,"斥候回报,他们今夜要连夜推进,明早之前会抵达寒铁城外三里处。"
队列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男爵走了,城里的守军不足五百人,硬守是守不住的。"韦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上头的命令是——斥候营前出至碎石河南岸旧哨塔处,阻击南境先头部队,迟滞他们至少半天。"
半天的意思是谁都明白。
"我们需要志愿者。"韦恩说,"三组,每组六人。任务是去旧哨塔放火——南境的前锋营地距离哨塔不到两里,火光会引起他们混乱。放火之后各自撤退,不要恋战。"
队列安静了一瞬间。
"我去。"亚当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
巴洛也在队列里,隔着几个人盯着他,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韦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新来的铁匠?"
"是。"
"你确定?"
"我确定。"
"算你一个。"韦恩低头在木板上勾了一个名字,然后抬起头,"其他人呢?"
又有人举了手。多里安,还有另外三个老兵。六个人凑齐了。
"一刻钟后出发。"韦恩放下木板,"各自检查装备。"
巴洛走到亚当身边,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亚当低头看,是一块打磨过的燧石,用油布包着。
"放火用的。"巴洛说,"别把自己烧了。"
"谢了。"
"别谢。"巴洛转过身,"活着回来再谢。"
火把熄了。六个人摸黑穿过营地北边的缺口,矮下身子沿麦茬地的田埂前进。多里安在最前面,亚当走在第二的位置。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河岸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焦味——也许是南境军营的篝火味,也许是别的什么。
月亮藏进了云层后面。碎石河的河滩在前方泛着灰白色。
旧哨塔的轮廓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石砌圆塔,顶端斜斜地歪着,像一个喝醉的人靠在椅背上。
他们在距离哨塔百步的位置停下来,伏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
"有人。"多里安压低声音说。
亚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哨塔底部有火光——不是篝火,是火把。不止一支。
南境的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