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灌木丛后面,亚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距离百步之遥的旧哨塔底部,三支火把插在碎石堆里,火光照亮了塔基周围一小片地面。他数了数人影——四个人,穿的是深灰色皮甲,制式与北境军中常见的棕色不同,更暗,更贴合夜色的颜色。南境帝国的斥候。
多里安伏在亚当左侧,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亚当耳侧:"四个。塔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能绕过去吗?"亚当压低声音问。
"绕不过去。塔在河岸高地上,左右都是开阔地,走过去十步之内就被看见了。"多里安的目光往前扫了一圈,"只能打。"
"六打四。"
"别数人头。"多里安的语气很轻,但冷,"南境的斥候比我们的老兵还能打。四个人可以拖住我们六个等到他们后面的人赶过来。"
亚当握紧了剑柄。粗布缠的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多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道:"你留在这里别动。我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等我们动手了你再冲。记住了——不要冲第一个,冲第一个的活不过第一刀。"
亚当想说"知道了",但喉咙有点干,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里安朝另外两个老兵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像影子一样从灌木丛左侧滑出去,弓着腰,脚步踩在干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亚当把呼吸压平,目光死死锁着哨塔底下的火光。
多里安摸到了距离哨塔约三十步的一块大石后面。他停了一下,朝右边的老兵点了点头。那个老兵从背后取下一张短弓,搭箭,拉弦——动作极轻极稳,弓臂弯折时几乎没有声音。
弦响。
哨塔底部一个南境斥候的咽喉上多了一截白羽箭杆。那人没有发出声音,手抬了一下,像要抓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软软地跪下去,扑倒在地。
另外三个人瞬间动了。一个人扑向石头掩体,另外两个人拔刀的同时向多里安的方向冲过来。
"上!"亚当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他从灌木丛后面弹起来,撒腿往前冲。夜风灌进领口,皮甲的边缘拍打着肋骨,他踩着碎石和干草越过那百步的距离。跑到一半的时候,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多里安和一个南境斥候已经绞在了一起,刀光在火把的余光里闪了两下。
亚当冲到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多里安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匕首扎进了对方的小腹。但他背后另一个南境斥候已经举刀砍了下来——亚当没来得及想什么,他手里的剑迎着那个刀势挡了上去。
双刃相碰的瞬间,巨大的反震力从剑柄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整个右臂麻了一截。亚当咬紧了牙关,脚下往后退了半步,但剑没有脱手。
对面的人比他矮半个头,但身形更厚实,像一头短脖子的野猪。对方占了力道的优势,压着亚当的剑往下推,刀锋在夜色里映着一点火光,离亚当的面门越来越近。
"你爹的——"亚当憋着一口气,左膝猛地往前一顶,膝盖撞在对方的大腿内侧。那一瞬间对方的力道松了一线,亚当趁机把剑往右侧一抽,刀刃滑过对方的侧肋,没有刺穿皮甲,但刮出了一条皮甲表面的割痕。
对面的人骂了一句南境的口音,亚当听不懂,但他看出对方被那一顶逼退了两步,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空档。
多里安已经解决了第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一刀砍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手里刀掉了,人往前趴倒。
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战斗结束时亚当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喘气。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听见自己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多里安走到他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渗出一线血。
"你冲得不算慢。"多里安说,"刀架得也不错。"
亚当直起腰,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脚下,四个南境斥候全部倒在地上,三个已经不动了,还有一个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失去了意识。
"塔里没人。"另外两个老兵从哨塔里面钻出来,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熄灭的油灯,"空了,但里面有留下的物资,几袋干粮和两捆火把。"
多里安看了一眼哨塔顶端的破洞:"按计划放火。烧了这里能引出动静,但最重要的是把塔烧塌——至少让南境的人没法拿它当瞭望点。"
老兵从背囊里掏出几块浸了油的旧布,缠在塔底的木梁残骸上。亚当掏出巴洛给的燧石,蹲下来打火。火星溅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火绒燃起来了,一小簇橙色的火苗舔上了油布。
火沿着木梁往上攀,几秒之后就窜上了塔身残存的木结构。火焰在夜风中膨胀,发出噼啪的裂响,迅速把哨塔的底层照亮了。
"撤。"多里安说。
六个人按原路往回跑。亚当跑在队伍中段,背后是越来越亮的光,热浪隔着几十步拍在他的后背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旧哨塔的上半截正在火焰里崩塌,大量的碎石和灰烬坠落到塔基周围,烟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黑色火炬。
火光在北面炸开的时候,远处南境军营的方向传来了骚动声——牛角号被吹响了,急促而沉闷,紧接着是马蹄声和人声的杂音。
"他们乱了。"跑在亚当前面的老兵喘着气说了一句。
亚当没有接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下。夜跑踩在麦茬地里,那些收割后留下的一茬茬硬秆扎着靴底,好几次他的脚踝差点扭了。他一边跑一边把剑往腰带上别紧,怕它晃着绊自己一下。
跑了约莫一里多地,多里安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远去的火光,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的追兵动静——马蹄声还在,但比之前远了一些。
"停。"他说。
六个人在一处矮坡的背面停下来,蹲成一圈喘气。亚当的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沙子,干得发疼,但他没有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边的涎沫,靠着坡面坐下来,把剑横放在膝盖上,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伸开又攥紧,伸开又攥紧。
"你手抖得厉害。"多里安说。
"第一次杀人。"亚当说。
多里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那道划伤还在渗血,但他没擦。"你刚才那一剑没杀他,是我补的。你不用算在自己账上。"
"我顶了他一膝盖。"
"那不算杀人,那叫打架。"多里安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经验的凉意,也许是某种不忍说穿的妥协,"以后有你真杀人的时候。到了那时候再说。"
亚当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剑,刃面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对方的血还是谁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暗红色的痕迹蹭到了粗布袖口上,没有完全擦掉。
远处旧哨塔的火光还在烧,但已经比之前小了。营地那边应当已经看到了信号,如果韦恩的计划顺利,寒铁城的守军此刻应该在往南推进——要么是接应他们,要么是趁南境混乱发动一次小规模夜袭。
"走吧。"多里安站起来,"天亮之前要赶回营地。"
回程的后半段亚当有点浑浑噩噩。脚步还在往前走,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刀剑碰撞时那个冲击感、那个南境斥候压下来的力气、多里安从侧面补刀的动作。他记得那些细节,但记不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极浅的灰蓝,军营里的篝火还燃着,巴洛坐在营地入口的一只木箱上,看见他们六个远远地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烧了?"他问多里安。
"烧了。塔塌了,南境那边乱了半宿。"
巴洛点点头,目光转到亚当脸上,在那双灰眼睛里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
"他第一次动手。"多里安替他说。
巴洛没有多问。"去歇着吧。今天上午没任务,午饭我叫人喊你。"
亚当走进了帐篷。帐篷里空空的,其他人还没回来。他倒在草垫上,连皮甲都没脱。后脑勺挨着草垫,他看着帐篷顶布上那些灰扑扑的帆布纹路,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疲惫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慢慢淹过膝盖、腰腹、胸口、脖颈。
他闭上眼的瞬间,身体告诉他该睡了。
但脑子没有。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固执地盘旋着:那支黑色的羽箭。
今天他在战场上没看见黑羽箭。但他走回营地的时候路过医疗帐篷,看见里面躺着几个昨晚运回来的伤兵。其中一个肩膀中了一箭,箭杆是黑色的,那个伤兵咬牙不吭声,血顺着胳膊流了一地。
黑羽箭。
亚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光线已经大亮,有人在他旁边的草垫上躺下了,打着轻轻的鼾。他坐起来,看见那人背对着他,皮甲都没脱就睡成了死狗。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了帐篷。午后的阳光照在营地上,有点刺眼。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伙房那边飘来煮菜根的咸味。
巴洛坐在营门口的木箱上,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签子。看见亚当出来,他抬了一下下巴:"醒了?"
"醒了。"
"过来坐。"
亚当走过去在巴洛旁边的地上坐下。巴洛把削好的木签子插进靴筒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亚当。亚当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硌牙,麦麸皮拉嗓子,但他嚼着嚼着觉得这个扎实的口感反而让胃里舒服了一点。
"今天中午我听营部的人说了。"巴洛说,"男爵走了之后,寒铁城连个主事的都没有了。城里的商会推了个老头子出来代理,但那个老头子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
"那怎么办?"
"凉拌。"巴洛咬了一口饼,"等铁砧堡的援军来,或者等南境打进来。哪个先到,就看命了。"
亚当嚼着饼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巴洛往帐篷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昨晚去的那座哨塔,你知道那底下原来是什么吗?"
"哨塔。"
"以前不是哨塔。你们那个铁砧堡来的军官没跟你们说?"巴洛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座塔建在一块更老的废墟上头。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比北境王国还早——有一座巫师的东西埋在那儿。后来被人挖空了盖了塔。"
亚当停下了咀嚼。"巫师?"
"就是那种会放火球、会诅咒人的怪东西。反正我是没见过。城里老一辈人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路过要绕着走。"
"我不信那个。"
"我也不信。"巴洛咧嘴笑了一下,"但你知道吗,昨晚旧哨塔烧塌了之后,韦恩派了两个人回去看了一眼。塔基下面烧出了一个洞,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他们没敢下去。"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干饼的味道在嘴里变得有点淡了。
"那个洞。"亚当说,"多大?"
"什么多大?"
"洞口。能进人吗?"
巴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巴洛那张胖脸上浮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你想干什么?"
亚当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我就问问。"他说。
但当天夜里,当营地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亚当悄悄从草垫上爬了起来。他把那柄没有名字的剑别在腰间,把巴洛给的燧石揣进怀里,掀开帐篷后帘的一角钻了出去。
夜空晴朗,月牙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
他朝北面那个火光已经熄灭的旧哨塔废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