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澜案的旧卷宗一共有十二箱。第二天清晨,十二只封存箱全部搬进了临时会议室。五名旧案女性的照片被分别贴在白板上。
第一名,罗倩,二十七岁,银行职员。她被发现于自己租住的公寓。房门没有遭到破坏,桌上的调岗申请已经签好,行李箱只收拾了一半。她倒在卧室与客厅之间,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当年的调查没有找到陌生人强行进入的痕迹,最初更倾向于突发身体异常或药物使用不当。
第二名,方茹,三十四岁,个体店主。她的车停在城郊一处观景平台,车门上锁,手机、钱包和钥匙都在车内。她坐在驾驶位,座椅微微后仰,像是临时停车休息。由于她正准备关掉经营多年的店并离开丈夫,调查一度集中在婚姻矛盾和个人选择上;丈夫的不在场记录得到核实后,案件失去了最明确的方向。
第三名,顾文静,二十五岁,小学教师。她被发现于赤澜河下游一段夜间少有人经过的步道旁。随身物品整齐放在长椅上,附近没有可靠目击者,公共监控也没有覆盖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当时,她正在申请调往外地学校,调查曾在意外、主动离开和临时遇见陌生人之间反复摇摆。
第四名,邱晓芸,三十一岁,酒店行政人员。她被发现于一间已经办理退房的酒店客房。房间登记在一名外地住客名下,后来证实使用的是冒用身份。客房没有明显打斗和翻找痕迹,床铺只有一侧被动过。警方排查过她的前伴侣、酒店员工和当日住客,却始终没能确认她为什么会进入那间房。
第五名,孙琳,二十九岁,护理员。她被发现于澜桥康复中心旧址附近一处已经闲置的附属建筑。周围堆放着废弃理疗器材和旧医疗物资。由于孙琳本身从事护理工作,调查曾怀疑她因工作关系接触过某些设备或药物,但她与澜桥康复中心没有任职和就诊记录。林小满保存多年的暗红色纤维,正是在这一处现场提取的。
公寓、汽车、河岸、酒店和废弃建筑。五个人被发现于五种完全不同的环境,分属不同辖区,也分别指向身体意外、关系矛盾、个人选择、临时会面和职业接触等不同方向。单独翻看任何一份卷宗,都很难想到应该把另外四个人的照片摆在旁边。
她们生活在不同辖区,没有共同亲属,也没有相同工作经历。
警方当年查过她们的通话、出行、同事和朋友,没有找到任何交叉点。
现在,复核组发现了新的调查方向。
然而,彼岸信箱提供的数据并不完整。旧平台关闭前经历过服务器迁移,大量私人消息只留下索引,没有正文。陈开能够确认五人都联系过守岸人,却无法直接恢复所有谈话。
韩松林问:“能从用户行为里找到共同点吗?”
“我在比对她们发帖的时间和内容关键词。”陈开把五名女性的公开帖子按时间排列。她们在发帖时使用不同的表达方式。
罗倩说自己每天都像在完成别人安排的任务。
方茹说想关掉经营多年的店,离开丈夫所在的城市。
顾文静正在申请调往外地学校。
邱晓芸准备结束一段长期关系。
孙琳则计划辞职,重新参加考试。
表面上,她们的问题不同。“她们都准备离开原来的生活,不是简单的离开。”陆沉走到白板前:“她们已经做出决定,却仍然因为愧疚、不安或者外界压力,寻找一个人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这么做。”
守岸人正是在这个阶段出现。他从不鼓励她们立刻行动。
他要求她们反复描述过去,分析自己是否只是逃避,让她们暂缓辞职、搬家或者结束关系。
许念说:“听起来像心理咨询。”
“形式像。”陆沉道,“但目的不同。正常咨询会帮助人建立自己的判断。守岸人不断让她们依赖他的判断。控制只是手段。他更在意证明一件事——未经他的允许,离开就会失败。”
五名旧案女性都在停止与守岸人联系后不久出事。时间从七天到三周不等。叶岚停止回复三天,照片便被发布。
“他能拿到她们的真实身份。”陈开说,“说明平台匿名机制对他没有作用。”
旧平台的管理权限名单中,一共有三名核心人员,其中一个已经去世。
剩余两人,一个叫梁文清,负责用户内容审核;另一个只有内部代号“C17”,负责心理互助栏目。
陈开继续往下翻,发现C17的账号建立记录也不完整。其他核心人员的资料后面都附有身份核验和权限审批,只有C17的附件栏是空的。
“谁批的账号?”韩松林问。
“最终审批人是梁文清。”
第一次电话核实时,陈开问过这份缺失的审核材料。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梁文清才说,旧公司清算混乱,资料可能在迁移中丢失。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没有直接回答:“一个身份资料不完整的人,当年为什么能够获得核心权限。
梁文清很快被找到。她四十二岁,目前在一家社会服务机构工作。
面对警方,她承认自己当年是彼岸信箱的内容管理员,却否认知道守岸人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平台关闭后不保留用户资料?”陈开问。
“公司解散时发生过一次数据争议。有人担心隐私泄露,要求删除私人消息。”
“谁提出的?”
梁文清想了很久。“C17。”
这意味着守岸人很可能主动参与了旧数据清理。
梁文清还提供了一条线索:每次平台遇到情绪激动的用户,他都能准确判断对方正在服用什么药物、接受什么治疗。
“他曾经说自己在康复机构工作。”梁文清道,“位置好像就在赤澜河附近。”
韩松林抬起眼,赤澜河附近曾经有三家康复机构。
其中两家仍在运营,只有一家在七年前关闭:
澜桥康复中心。
中心建在赤澜河旧码头附近,早年以术后康复、心理调适和短期疗养为主。
五名旧案女性中,没有任何一人的就诊记录显示她们去过那里。但陆沉说:“他不需要让她们登记就诊。只需要让她们相信,那里有一次可以帮助自己做决定的谈话。”
很快陈开查到,澜桥康复中心关闭前的一份公开宣传资料中,曾经使用过一句话:“在离开之前,先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
宣传册右下角,是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和账号头像一模一样。
“查中心所有员工!”
澜桥康复中心关闭时,共有四十七名正式员工。其中十二人具备医学或心理服务背景。五人后来离开雾川。三人已经去世。剩下四人,目前仍在雾川从事相关工作。
其中一人,正是清禾健康中心医疗质量负责人,郭建安。
陈开调出公开履历。郭建安,五十岁,康复医学专业,曾参与澜桥康复中心的心理调适项目。
现在,是叶岚所在机构的直属管理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