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区南浦东路,清禾健康中心。
几人赶到时,写字楼大堂仍亮着灯。晚班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上到四楼时,一名穿白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从医疗质量办公室出来。金属框眼镜,胸牌上写着:郭建安。
他看见走廊里的警员,脚步停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需要中心配合的资料,可以直接找我。”
陆沉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人,他是清禾健康中心管理人员之一。
叶岚被安排在四楼一间小会议室里。她穿着照片中的浅色外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两名女警陪在旁边。
见韩松林等人进来,她下意识站起身。“那张照片是真的?”
韩松林坐到她对面。“是真的。有人今天傍晚拍下了你,并发布在一个受警方关注的账号上。”
叶岚脸色有些发白。“谁拍的?”
“还在查。”
“为什么是我?”
“这也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
韩松林没有提赤澜案,只是让她从今天的行程讲起。
叶岚五点二十分下班,在澄江路口站等车。上车后,她接到同事周静的电话,说检验科有一份实验记录签字存在问题,希望她回来确认。
“周静现在在哪里?”韩松林问。
“她今天休息。”叶岚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可电话里就是她的声音。”
陈开问:“号码呢?”
“单位内线转到手机上的。”
陈开让她打开通话记录,来电显示为清禾健康中心总机。
但值班记录中,没有人在那个时间使用总机外呼。
韩松林立即让辖区核实周静。
周静很快接通电话。她今天一直在家,没有给叶岚打过电话,也不知道有什么记录需要她回来确认。
叶岚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可那个人的声音真的很像。”
陈开说:“有可能是声音合成,也可能提前保存过她的语音,再通过系统播放。”
“普通人能做到吗?”
“有设备和素材,不难。关键是他为什么能通过单位总机打给你。”
许念坐到叶岚身边。“你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矛盾?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
叶岚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陆沉坐在会议室另一侧,没有看她,只翻着手中的记录。
“你刚才回答之前,先瞥了一眼手机。”
“什么?”叶岚抬了头。
“你不是在判断有没有矛盾。”陆沉说,“你是在判断与某个人之间算不算矛盾。”
叶岚沉默片刻。“我和未婚夫分手了。”
她的未婚夫叫魏程,两人交往四年,已经准备结婚。
一个月前,叶岚提出分手。
“为什么?”许念疑惑地问道。
叶岚低声说。“我只是越来越觉得,我的生活不是我自己的。”
魏程会替她决定穿什么、去哪里工作、和谁来往,也会查看她的手机。每一次争执后,他都会道歉,保证只是因为太在乎她。
叶岚曾经相信过。
直到她获得外地实验室的工作机会,魏程直接替她拒绝了。
她决定离开雾川。辞职申请已经提交,原定下个月入职新单位。
陆沉问:“魏程知道吗?”
“知道。”
“接受吗?”
叶岚苦笑了一下:“他说我只是冲动,早晚会后悔。”
林小满和陈开去核实照片中的拍摄位置。
韩松林则让辖区调查魏程当天的行程。
许念注意到叶岚手臂上的胶布,问道:“今天抽过血吗?”
“单位年度职业健康复查。”
“谁负责?”
“检验科统一做的。”
许念没有继续追问,只记下了时间。
陈开将那张残缺的旧照片放大。画面经过多次转存,清晰度很低。五名女人并排站在一起,边缘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折痕。最右侧的人脸被遮住,只能看见浅色衣服的轮廓,以及旁边一个模糊的数字,六。
陈开没有立刻说话。他调低画面亮度,又分别截取几个人物周围的区域进行比对:“这张照片有问题。”
韩松林问:“什么问题?”
“几个人物周围的图像噪点不一致。”
陈开指向左侧两名女人。
“这部分压缩得比较严重,边缘有明显的重复保存痕迹。右边两个人的清晰度更高,背景模糊方式也不同。”
“她们原本不在同一张照片里。”
林小满观察片刻,指向其中两人的肩膀。
“光也不对。左边这个人的光从右上方照下来,耳后有阴影。旁边这个人的正面更亮,光源应该在前方。真站在一起,不会出现两套完全不同的光线。”
陈开调出图像边缘检测结果。几个人物轮廓周围,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处理痕迹。
“可以确认,是拼接图。”
五名旧案女性来自不同年份、不同地点的生活照,被裁剪后放进同一个背景里。
她们从未真正站在一起。
有人只是把她们排列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六个位置没有完整的人像,只有一件浅色外套的轮廓。
叶岚一直盯着那里。
她的脸色渐渐变了。“这件衣服是我的,就是今天照片里的这一件。”
陈开将公交站照片和拼接图中的轮廓并排放到屏幕上。衣领、袖口和肩线完全一致。但拼接图并不是根据刚刚发布的公交站照片制作的。
第六个位置里的叶岚,手臂自然垂下,姿势和公交站照片不同。
叶岚沉默几秒,忽然拿起手机。“我可能知道照片从哪里来的。”
一个月前,她曾在某软件的匿名动态中发过一张照片,照片没有拍到正脸。她站在窗边,穿着这件浅色外套,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那条动态发布不到十分钟,她便觉得不妥,将照片删除。
可现在,照片里那件外套被单独裁了下来,放进了五名旧案女性身边。
成为那个尚未被填满的第六个位置。
回想起账号刚更新的那行文字。“她还没有准备好。”
陆沉看向叶岚:“有没有人曾经问过你,‘离开之前有没有准备好’这类话?”
叶岚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一个月前,叶岚在匿名互助平台上发布过求助信息。
她没有写真实姓名,只说自己准备结束一段关系、辞掉工作,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有个账号连续回复了她很多次。账号名叫“守岸人”。
对方说话很温和,从不指责她,只是一遍遍提醒:
离开不是解决问题。真正准备好的人,不需要逃到另一个城市。
叶岚最初觉得对方是在关心自己,还私下聊过几次。后来,她发现对方总能准确说出她没有公开过的情绪,便开始感到不舒服。
三天前,她不再回复对方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陆沉问。
叶岚打开手机。账号已经注销,但聊天记录还在。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你还没有准备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和刚才账号发布的文字几乎一模一样。
陈开立即固定聊天记录,又询问平台名称,“彼岸信箱。”
“平台是软件还是网页?”
“网页。”叶岚说。“注册时不需要真实姓名,系统会自动分配编号,也不用绑定手机,只需要留一个邮箱找回密码。”
陈开记下域名,迅速查阅平台的公开资料。彼岸信箱最早成立于八年前,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匿名互助社区,主要面向遭遇情感、家庭和职业困境的人。平台没有独立应用,只通过网页提供服务。用户可以使用匿名编号发布内容,也可以通过站内信与志愿回复者私下交流。
六年前,旧平台因经营困难停止服务,原运营公司随后注销。近一年,一家新的互联网公司买下“彼岸信箱”的品牌、域名和部分程序代码,以新版本重新上线。
韩松林问:“旧用户资料也被新公司接手了?”
“没有完整接手。”陈开打开新平台的用户说明。
新公司收购的主要是品牌、域名、页面素材和部分程序资产。旧公司清算时,只移交了一份用于账号迁移的脱敏索引。这份索引只能证明某个旧账号曾经存在,最多包含账号编号、注册时间、加密后的邮箱标识,以及少量公开内容的编号。旧版私人消息、完整登录日志和已经注销的账号资料,并没有进入新系统。换句话说,新公司接手了彼岸信箱的名字,却没有接手旧平台的全部记忆。
“那守岸人的资料呢?”林小满问。
陈开向新平台发出紧急数据保全要求。平台很快确认,叶岚使用的是新版本账号。她当前的聊天记录和相关登录信息,可以依法配合调取。
但“守岸人”并不是普通的新注册账号。它是一个由旧版账号申请迁移后重新启用的账户。
新系统中只保留了迁移记录,以及一串经过加密处理的旧邮箱标识。
“没有实名信息,也没有旧版聊天正文。”陈开说。“现在的平台只能告诉我们,这个账号在六年前就已经存在。”
韩松林看向白板上的五名旧案女性。“旧案中的设备呢?”
“要重新查。”陈开调出五起旧案的电子数据检验记录。
当年的检验报告中,没有发现五个人安装过相同的软件,也没有找到共同联系人。
可彼岸信箱本来就没有独立应用。
它不会出现在手机的安装列表中。用户退出账号、清除浏览记录后,本地设备上可能只会留下零散的缓存、通知邮件或已经失效的网页链接。更何况,五起案件前后跨度三年。
最早一名女性使用的手机,在出事前已经更换;另一人的电脑硬盘损坏,只恢复出部分文件;还有人的浏览器设置了自动清理记录。
午夜前,警方将叶岚转移到安全地点。
魏程的行程也得到初步核实。
照片拍摄时,他正在城南参加公司会议,有多名同事和完整签到记录。
但会议中途,他曾离开过二十分钟。时间不足以赶到鹤鸣区,却足以使用手机或联系其他人,嫌疑没有完全排除。
凌晨一点,彼岸信箱运营方完成数据保全。陈开从平台提供的旧索引中找到五个已经注销的账号。账号注册姓名不同,使用的邮箱也毫无关联。
但经过手机备份资料和生活细节比对,这五个账号分别属于赤澜案中的五名女性。她们都曾经和同一个人私下交流:守岸人。
陈开把结果投到屏幕上。六个账号依次排列,五个已经灰暗。
只有最后一个仍然亮着:向南——叶岚的匿名账号。
而在守岸人与她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中,都出现过同一句话。
“你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