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刚过五点三十五分。
陈开将账号页面、更新时间和图片原文件分别保存，又把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复制进临时案卷。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仍低着头。她站在公交站牌旁，浅色外套的领口被风吹起，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咖啡杯。
身旁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注意到街道对面有人举起了拍摄设备。
“先别放大。”林小满说。
陈开的手停在鼠标上：“怎么了？”
“原始图片还有吗？”
“有。”
“先看原图。清晰化程序可能会补出原本不存在的细节。”
陈开立刻切回原文件。
林小满走近屏幕，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向公交站、路面、广告牌和玻璃橱窗。
许念站在一旁。“能看出这是在哪里吗？”
“还不能。”
站牌大部分被进站的公交车挡住，只露出一小块蓝白边缘。车辆后方的线路显示也很模糊，隐约能看见一个数字三。
陆沉靠在椅背上。“先确认这张照片是不是刚拍的。”
陈开点开文件信息，说道：“图片元数据被清理过。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和定位都不在。”
韩松林问：“账号更新的时间呢？”
“可以确认，是刚才发布的。”
“刚发布，不代表刚拍摄。”陆沉说。
陈开点了点头：“对。可能是今天拍的，也可能是几个月前准备好的。”
林小满看向照片中的地面：“外面刚下过雨。”
浅色地砖泛着潮湿的光，站台顶棚边缘还有水滴。女人外套肩头也留着几处颜色略深的小点。
“今天雾川西部和北部都下过短雨。”陈开说，“范围不小。”
“雨停了不到半小时。”
“怎么看出来的？”
“砖缝还有积水，车轮经过却没有明显水雾。雨量不大，结束时间也不长。”
陆沉问：“如果照片是今天下午其他时间拍的呢？”
林小满回头看他：“所以要找今天才会出现的东西。”
许念忽然指向女人身后的广告灯箱：“那是不是‘雾川人才服务周’？”
广告牌被公交车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几行白字和一块蓝色图案。
陈开查到市政活动信息：“服务周今天开始，相关广告也是今天投放。”
“联系投放方。”韩松林说，“确认第一批更换的是哪些站点。”
陈开立即联系值班人员。
林小满继续观察照片。她在画面左下角发现了一小块深色玻璃。玻璃里映出一块竖直招牌，文字左右颠倒，只露出最后两个字。
陈开将画面水平翻转。“书屋？”
“像。”林小满说，“拍摄者可能站在一家书店或者旧书屋附近。”
几分钟后，广告投放方传回了名单。
当天完成更换的公交站一共有十五个。
下午有过降雨的剩下七个。
三百开头公交线路经过其中四个。
而附近存在旧书屋的，只剩两个。
“鹤鸣区澄江路口站，长汀区青禾街站。”陈开说。
林小满调出两地街景图，斩钉截铁地确认道：“澄江路口。”
“理由呢？”
“照片里的站台用的是深灰色地砖，青禾街去年改造后换成了浅色铺装。”她又指向公交车上方的背景。
那里隐约露出一条横跨两栋建筑的玻璃连廊。
“澄江路商业楼有连廊，青禾街没有。”
陈开立刻进行比对，“可以确认，澄江路口站。”
韩松林拿起电话。“联系鹤鸣分局，让辖区派便衣过去。不要大范围询问，也不要在站台制造动静。”
他又看向屏幕。“能判断出拍摄位置呢？”
林小满根据女人在画面中的比例和路边玻璃反光，画出一个大致区域。
“拍摄者不在站台这一侧。他站在马路对面，靠近旧书屋门口。镜头位置不高，应该是手持设备。”
陆沉终于起身，走到照片前。他盯着女人看了几秒。“不是偶然拍到她的。”
许念问：“为什么？”
“站台上有几个人离镜头更近，但只有她位于画面中央。”
陆沉指向她被衣领挡住的工牌。“照片没有完整正脸，也没有清晰姓名，却足够让人确认她真实存在。拍摄者既不想直接告诉我们她是谁，也不介意我们最终找到她。”
林小满皱眉，“你觉得这是故意留的线索？”
“我觉得他在等人寻找。”
韩松林看向陆沉，问道“等谁？”
“至少不是照片里的人。”
------------------------
辖区很快传来消息。澄江路口站没有发现照片中的女人，但公交视频显示，她在五点二十八分登上了三一七路公交车。街道对面的视频里，旧书屋门口确实站过一个穿深色外套、戴帽子的人。
那个人停留不到一分钟，随后向北离开，在一条没有公共视频覆盖的小巷里失去踪迹。
“先找女人。”韩松林说。
陈开调取公交运行记录。
三一七路沿途经过七个站点后，照片中的女人在南浦东路站下车，随后进入了一栋写字楼的员工通道。写字楼一至四层是一家大型健康管理机构：“清禾健康中心”
许念看到名字时，目光微微一顿。“我和他们合作过一次设备检测。”
她指向照片中女人左手肘附近。“那块胶布可能来自采血。她也许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鹤鸣分局很快核实了身份。
女人叫叶岚，二十九岁，清禾健康中心检验科工作人员。她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下班，却在途中接到同事电话，临时返回单位确认一份实验记录。目前人还在中心内。
陈开抬起头。“至少现在安全。”
“现在安全，不代表今晚安全。”韩松林说。他随即让辖区安排女警进入中心，以一般安全协查的方式接触叶岚，同时在单位外围进行隐蔽保护。
许念问：“告诉她多少？”
陆沉说：“告诉她照片被人未经允许发布，警方正在核实风险。旧案部分暂时不要一次性全部说明。我们目前只确定她被拍摄，不能把最坏的推测包装成事实交给她。”
韩松林作出决定：“风险必须告知，未确认的内容不能夸大。今晚她不能独自离开。单位、住处和常走路线全部排查。”
他穿上外套，“去清禾健康中心。”
这是五个人第一次同时走出会议室。
电梯下行时，陈开仍抱着电脑。
陆沉靠在电梯一侧，闭着眼睛，像是在短暂休息。到三楼时，他忽然开口：“照片发布的时候，叶岚是不是已经在公交车上了？”
陈开确认了一下时间。“对，已经上车三分钟左右。”
“拍摄者不知道她会临时返回单位。如果对方原本在等她回家，那这次临时变化就打乱了安排。”
电梯门打开。众人刚走到大厅，陈开的电脑再次发出短促提示。
账号更新了，没有新照片。只有一行文字。“她还没有准备好。”
文字停留不到五秒，随即被删除。
陈开已经完成自动留存。
林小满盯着屏幕。“他知道叶岚改变了路线？”
“这句话也可能不是在说路线。”许念道。
陆沉看着那行已经消失的文字，“不是说给她的。”
韩松林问：“那是说给谁？”
“说给正在看账号的人。”
几秒后，系统弹出另一条缓存提醒。
账号更新时，曾短暂加载过一张图片，但没有完整发布。
陈开将残缺图像调出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合照。
几名年轻女人并排站着，画面只保存了右侧一角。其中一张脸被折痕遮住，只能看见浅色外套和半截手臂。
照片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数字：六。
韩松林盯着画面，“查旧案。”
陆沉望着折痕下那张看不清的脸。“如果这张照片里的人出现过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叶岚不是突然被选中的。她只是那个一直没有被填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