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知道自己是只僵尸吗？"
一个太监缩在大殿柱子后面，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太监穿得不一般，蟒袍、玉带、三山帽，帽上还镶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一看就是太监里的战斗机。
黎晖低头看了看自己。
官袍，绯红色，六品。
手，白得像停尸房放了三天。指甲乌青发黑，尖利如刀，五道利爪一看就不是人。
右手背上还有一小串细密的隐约翻涌，偶尔滋滋冒点青烟。
没啥感觉。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只僵尸。
这都不是一穿了。
上一世他穿进了一个手游世界观宇宙，里面有星舰，有天使，有魔王，有血祖，有修仙者，当然也有僵尸一族。
他在里面混成了飞僵统领，万界战场排名前十的战力天花板。
末日战场那一战，他手撕天使，脚踹恶魔督军，打到兴起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推敌方水晶了。
然后就听天上有人念了句。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一剑引之。"
一条水桶粗的天雷劈下来。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然后就没然后了吗，灰都不剩。
再睁开眼，好大一个殿。
金砖铺地，朱漆大柱，琉璃金瓦，到处雕龙画凤。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龙椅旁边。
龙椅上没有人。
但龙椅旁边缩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龙袍，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皇帝？
再旁边就是那个蟒袍太监。
黎晖扫了一圈。
金銮殿。
龙椅。
皇帝。
很好。
这画面比上辈子开局强多了。
上辈子开局血魔老祖的老巢，气势倒是十足，就是不太干净。
黎晖多少有点洁癖，他也不是很喜欢反派阵营，原因大概是反派大多不怎么爱干净。
不是腐腥交织、血锈恶臭，就是污秽遍地、浊气冲天。
跟个大号粪坑一样。
可惜系统没得选。
还好这辈子开局直接是金銮殿，至少干净很多。
难度好像也不大。
黎晖活动了一下身体。
关节嘎吱嘎吱响，僵得像上了锈。
他站起来——
"砰、砰。"
直挺挺蹦了两下。
还跳得挺高。
黎晖："……"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笔直的，膝盖可以弯但僵硬无比。
他现在这个身体，关节僵硬，走得慢，但跳得快。
而且阳光照在手上只是起了点小水泡，很快就消了。
《子不语》中僵尸等级表——紫僵、白僵、黑僵、跳尸、飞僵、旱魃。
不惧阳光，但关节僵硬，走得慢，跳得快。
跳尸。
中等偏下，比白僵强两个档次。
就是个正常跳尸。
黎晖心态有点崩。
这落差大概相当于从NBA全明星直接掉到小区广场篮球爱好者，还是排最后面那个。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然后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
滋滋滋——
一点点细密的水泡翻起来又消了下去。
"没啥感觉，还行。"
不是普通跳尸，是个手游强度的跳尸。
众所周知，手游一般都很夸张。
前世在赤道上晒太阳跟做日光浴似的。
现在也不是很差，就是晒得慌，以后注意防晒就行了。
行吧，跳尸就跳尸，能接受。
黎晖决定先搞清楚状况。
他看向龙椅旁那位。
龙袍，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
面如死灰，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惊讶，不是恐惧。
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只不过这个场面确实没见过。
再看这大殿，柱子上的金漆斑驳脱落，地上的金砖碎了好几块，琉璃瓦有一扇窗是破的，拿纸糊着。
不像太平盛世的样子。
这位皇帝混得不行啊。
黎晖走到龙椅前面。
皇帝往后缩了缩。
太监更往后缩了缩。
黎晖看了看龙椅。
犹豫了一秒。
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身体僵硬，坐得不太舒服。
椅背硌着他的脊椎，僵尸的脊椎，硬邦邦的，硌硬邦邦的，谁也不让谁。
但他还是坐稳了。
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小喽啰似的。
就是这脚笔直翘着有点不像样，说不上来的滑稽。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没身份之前是什么？僵尸、妖怪。
有身份后，谁不赞一句——幽都大帅。
黎晖他开口了：
"本座乃蚩尤大王座下，九黎幽都大帅。"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古墓里的回音。
效果不错。
蟒袍太监直接吓趴地上了。
皇帝倒是没瘫软，但脸色又白了一个色号，从面如死灰变成了面如白纸。
"涿鹿之战……"
黎晖叹气一声，但听着就像是妖物的嘶声。
"那一战，蚩尤大王败了……但大王没死。魂魄沉睡天地间，等待觉醒之日……我九黎将士战死不散，潜伏回梅山……"
他顿了顿。
"两千年来，我族人等待大王召唤……而本座，就是被大王意志唤醒的第一个九黎大帅。"
"天下九黎族人将陆续觉醒。东夷之主即将入主中原，重掌天下。炎黄氏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
"将被取而代之。"
大殿安静了一瞬。
崇祯皇帝听明白了。
此刻他脸色煞白，比黎晖还白。
你一个皇帝怎么比僵尸还白？
九黎、蚩尤、梅山蛮地。
这些词崇祯都听得懂，湖广布政司下的长沙府周边嘛，以及西南的苗瑶少民。
大明朝已经完了。
流寇四起，闯贼就在宫外，北边建奴扣关在即，满朝文武全跑了。
现在又来一个"蚩尤复活"？
你听听这借口，"东夷之主入主中原"。
这不就长沙府的妖人和西南的少民合伙造反吗？
哪个造反的不编个由头？
陈胜吴广还知道塞个纸条鱼肚子里呢。
闯贼还知道编了个"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呢。
这妖怪倒好，直接搬出蚩尤了。
格局大、野心大、口气也大。
但崇祯的反应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没有磕头，没有哭，没有尿裤子。
他只是慢慢坐直了身体，虽然刚被掀下龙椅，正坐在地上，但坐直了也有一股皇帝的架势。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他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朕活了三十三年，临死前……"
他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龙椅上的这只僵尸。
"也算是见到妖孽了……没白活。"
黎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