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当了十七年皇帝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流寇打到家门口，见过。
大臣集体叛变，见过。
关外建奴年年扣关，见过。
但一个活生生的僵尸坐在金銮殿里。
这个确实没见过。
昨夜。
崇祯手持三眼火铳，带着数十名太监，骑马从紫禁城出发。
东华门——乱兵堵死了。
安定门——守城的已经跑了。
齐化门——农民军就在城下。
三条路，条条是死路。
突围无路。
回到皇宫，敲钟召集文武百官。
钟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回荡了很久。
整个皇宫无一人前来。
文武百官，要么已经出城投降李自成了，要么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朝堂空无一人。
身边所有侍卫、宦官四散逃跑，仅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一人。
本来的计划是，从后门出，登煤山，找棵歪脖子树，上吊。
就在这时候。
兵部主事金铉，冒死穿过乱兵前来上朝。
满朝文武跑光了，最后来上朝的居然是一个六品小官。
崇祯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然后金铉走着走着，皮肤变白了，长出利爪了，冒出獠牙了，蹦了两下了。
感动变成了惊吓。
对黎晖来说现场变身有点社死。
但比起社死，更紧迫的是——现在什么情况。
黎晖看了一眼窗外。
黄昏。
火光隐约可见。
再看这大殿，柱子上的金漆斑驳脱落，金砖碎了好几块，琉璃瓦有一扇窗是破的，拿纸糊着。
他又看了看皇帝的脸。
年轻，但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几天没睡觉。大明的龙袍旧了，袖口起毛了。
心里大概有了数。
王朝末年。
而且是末到裤衩都不剩那种。
八成是朱由检了。
崇祯看着一只僵尸坐在自己的龙椅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那是朕的位置。
有恐惧，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有认命，反正闯贼马上也要坐这个位置了，让一只僵尸先坐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黎晖不知道崇祯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他放松了心态，随意地问道。
当然外人听着不一样，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带压迫感。
"来，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崇祯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只剩下王承恩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喊杀声。
终于，崇祯开口了。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他说得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带着十七年的委屈。
"朕十七岁登基，铲除阉党，勤政爱民，十七年来未尝一日懈怠。奈何，奈何天不佑大明！"
声音忽然提高。
"此时此刻，竟无一人前来救驾！满朝文武，食君之禄，无一人肯为君赴死！"
他看着黎晖。
"最后来上朝的……以为来了一个忠臣。没想到竟是个附身的妖孽。"
说完，崇祯挣扎着站了起来。
王承恩颤颤巍巍扶住他，两个人站得摇摇晃晃。
崇祯整了整龙袍，虽然已经旧得不像话了，但他整理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来吧。"
声音很平静。
王承恩含泪跪在一旁。
大殿安静了。
两人闭目等了半天。
没有利爪穿胸。
没有獠牙咬喉。
什么都没发生。
崇祯睁开一只眼。
王承恩睁开两只眼。
只见那只僵尸，正坐在龙椅上，两根利爪交叉搁在胸前，一脸"你演完了没有"的表情。
崇祯："……"
王承恩："……"
"你……不杀朕？"
"杀你干嘛？"黎晖理所当然，"签了字，保你一命？"
崇祯愣住了。
签字？
签什么字？
"这样吧。"黎晖换了个姿势，虽然僵尸换什么姿势都不太舒服。
"你把禅让诏书写了。"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崇祯的表情从"等死"变成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禅让？"
"对。"黎晖点头，"大明禅让给九黎族。阴阳轮回，有始有终，体体面面。你签字盖印就行。"
崇祯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活了三十三年，当了十七年皇帝，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闯贼要他的命，他认了。
建奴夺他的江山，他认了。
但一只僵尸坐在他龙椅上，一脸认真地跟他说，你把字签了，这江山还给九黎族？
你当这是地契过户呢？？
"荒谬！！"
崇祯猛地甩袖，袖子上起毛的线头甩出来几根。
"大明十二帝传承二百七十六年！朕纵是亡国之君，也断不会将江山社稷交给外族！"
"拉倒吧你。"
崇祯被噎了一下。
"元朝不是外族？"黎晖掰着爪子，利爪碰撞咔咔响。
"大唐李家跟炎黄氏有啥关系？祖上鲜卑人，你以为呢？"
再掰一根。
"再说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你老家哪的？"
崇祯一愣。
"凤阳。"
"南直隶凤阳府。"黎晖点头，利爪敲着扶手，笃笃笃。
"你老朱家从凤阳起兵，打下这花花江山……但你知不知道凤阳那块地，几千年前是谁的？"
崇祯皱眉。
"蚩尤大王的地盘。"
崇祯："……"
"涿鹿之战前，老子东夷一族，势力范围北到涿鹿，南到江淮，凤阳一带全是九黎族的地盘。"
"就是说山东府，南直隶、北直隶、河南府，皆是我东夷黎民。"
黎晖开历史课了。
"你老朱家从凤阳起兵，占了我蚩尤大王的地盘，打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天下……"
他竖起一根利爪。
"没找你们收租就不错了。"
崇祯的脸色精彩极了。
"现在正主来了，"黎晖指了指自己，"你还这么豪横？"
崇祯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你一个僵尸，跟我讲地契？？
蚩尤的九黎部落，确实和那一带有关系。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什么鬼逻辑？
崇祯使劲甩了甩头。
"那、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都劈了，"岂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黎晖僵尸歪头，颈椎嘎吱响了一声，听着瘆人。
"你的意思是，时间久了就不算了？那李自成打进紫禁城之后，过个几百年，大明也不算了呗？"
崇祯："！！！"
这什么歪理？？
但他还是接不上来。
这就是网上吵架的精髓，不用说对，说得对方接不上来就行。
转移、转移、再转移。
黎晖见崇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扫了一圈大殿。
破败的柱子，碎裂的金砖，糊着纸的窗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崇祯身上。
旧龙袍，起毛的袖口，憔悴的脸。
"你看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旧货。
"就剩这间破殿……"
他指了指头顶歪斜的匾额。
"一个太监……"
他瞄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王承恩。王承恩又缩了缩。
"和你这个皇帝？"
最后他看着崇祯。
"你有什么给不给的？"
他顿了顿。
"还是你的东西吗？"
大殿安静了。
崇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七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还是你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