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吱呀一声。林砚没有开灯，先将钥匙放桌上。钥匙圈撞在玻璃杯边，叮的一声，声音不大，屋里却听得清楚。刚才在冷库里看到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对劲。那具女尸坐起来时，动作很慢。林砚离得近，看得清楚。女人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接着肩膀向上抬，好像有人从里面托着她。她坐起来之后，头一直低着，只有一只手举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一块烧黑的布。
林砚在殡仪馆工作3 年了，见过不少死相不好看的，也见过尸僵没退、关节自己挪动的。他能说服自己，刚才是灯光和疲劳产生的错觉。但那块布不是错觉。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毛巾和废手套下面摸出一本小册子。册子只有巴掌大，封皮是蓝布，边上都磨白了。里面没有太多字，前两页画着手指和笔的走向，最后一页写了五个范字。
这是爷爷林广德所写的《林氏帛书》。林砚把册子放在桌上，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翻到最后一页。五个范字，他逐个看，最后停在“生”字上。爷爷以前曾指出，帛书上的字不能只看样子。笔画相同，写出来的东西未必相同。落笔时手腕的运动方式，力道的分布，这些都骗不了人。那时林砚听不懂，只觉得爷爷说话很麻烦。
当下，他想起这句话。他看了墙上的钟。四点三十七。等天亮再回老宅，至少要两个小时。丙—07在冷库里，走过去不到半分钟。林砚把小册子合上，塞回抽屉，还拿了钥匙。冷库门刚打开，寒气就贴着地面漫出来。灯管还是那副样子，亮一下，暗一下。林砚沿着过道往里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丙—07的柜门缝有水汽。他站在门前，先看了锁扣，没问题。
林砚把手放在柜门把手上，停了停才拉开，白雾一涌而出。吴桂芳还躺在那里，脸朝上，眼睛睁着。她的右手放在胸口，拳头紧攥着。林砚看了那手一会儿，没急着碰。柜门侧面还贴着接收牌，照片没有，只有名字和日期。吴桂芳，五十二岁。她丈夫说，人是在家里没的，吃过晚饭后喊头疼，躺下就没再醒。
“死因那栏写着‘待查’。林砚当时只照着单式接收，没有多问。殡仪馆每天都会送来不少的人，家属说什么，他也不会全记下来。他把目光重新放在尸体的手上。手指还是硬的，可没有昨晚那么紧。林砚已对遗体进行整理，尸僵之后不能用蛮力。他先按了手背，又慢慢转动手腕。指节松了。他掰开小指，再掰无名指。就在无名指快要松开的时候，那根手指突然弹了一下，搭在了他手背上。林砚停下。冷库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他看着那根手指，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收回来。那根手指也跟着落下来，没有再动了。
“别吓我。 “林砚说完后，自己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他把剩下的手指掰开。帛布从掌心的边缘处露出，烧焦的边角贴在皮肤上。他捏住那一角，往外抽，抽到一半，帛布忽然松开，整块掉到他掌心。帛料很薄，边缘被火燎过，还有一块缺失。林砚将其拿到柜门旁，先没看字，只觉得手心一阵发凉。走廊尽头有扇小窗，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林砚走过去，把帛放在月光下。
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几行。他把帛布移到灯下，字又淡了。林砚愣了一下，把帛布在手翻过来，正反看了两遍。刚才没看错。字真的没了。他想起爷爷曾说过，林家的阴字不能见强光。小时候他拿手电照爷爷刚写好的帛，爷爷知晓后，就抢走手电，还敲了他脑袋。“让你别照，听不懂？“我就看一下”。
“看一下也不行。“当时爷爷说得很凶，林砚没当回事。后来那张帛上的字确实没了，只剩下一块空布。他把帛布拿回月光之下。字又慢慢出现了。林砚舔了舔指腹，按在帛面上。这是爷爷用过的办法，字快散的时候，借一点活人的气，能撑上一会儿。墨色渐渐清晰起来。生、人、借。中间烧掉了一字，只剩下一截弯钩。后面是日。林砚低声念了一遍，这句内容是林砚在写论文时所写的。
“生人借……五日”“他不再往下猜了。字都烧完了，猜也没用。林砚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把帛上的“生”字和范字放在一起。两个字乍看颇为相似。起笔的位置、收笔的方向，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可林砚盯得太久，又觉得别扭。帛上的字在长横开头处多了一点。很小的一笔，像手抖了，也像写的人临时添上去的。
林砚用指甲刮了刮那处，没刮下来。这不是爷爷写的。他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却没马上继续往下想。爷爷在老宅中，已经好几年没自己握笔了。家里现在没人学过这套东西。可是这块帛上的笔法，是林家的。林砚把帛翻到背面。布纹很细，像水波，一层压着一层。水字纹老宅里还存着这种帛。爷爷很关注，裁剩的边角也要拿去烧。林砚小时候拿过一块垫桌脚，被爷爷发现，挨了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他一直记着。爷爷当时只说：“别乱拿”。现在这块帛却在吴桂芳的手中。林砚看着那片焦黑，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起接收吴桂芳那天，吴桂芳丈夫站在门外，脸色差，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登记时，男人问过一句，什么时候能领骨灰。林砚当时没留意他手里的东西。他把帛折起，暂时放在掌心。走廊外传来一声响。林砚抬头，手电光照向门口。外面没人，只有门缝下的一层白雾慢往外流。等了许久，声音没再响起。
他重新把吴桂芳的裹尸袋拉好，手也放回原处，然后关上柜门。林砚站在那儿，盯着门看了几秒。巡检单上，他写下了：丙—07，无异常。林砚回到值班室，找了一只干净的塑料袋，把帛裹好，塞进工作服内袋。东西贴在胸口，他缩了肩膀，挺冷。